193期主持人 王百臻
今天的话题起源于一场收购案。从2025年底至今,奈飞对华纳探索资产进行了一场并购尝试。若奈飞成功达成此次交易,他们将收购华纳兄弟的核心资产,包括这家拥有102年历史的制片厂、HBO电视台以及其庞大的影视作品库。
并购案把“院线窗口”,也就是影片在影院独占放映的时间长度,推向了公共话语的锋线。有报道指出,若并购完成,奈飞倾向于把某些大片的独占院线期大幅缩短至大约17天,这引发了院线经营者和影迷的担忧,因为短窗口可能会改变院线作为“首映场域”的经济与文化地位。
在2026年开端,我们看到的并不只是一场发生于公司之间的并购戏码。也会好奇那些生存在夹缝中的电影院究竟过得好不好,未来又将何去何从?以及大众观影方式会被颠覆吗?电影院会继续存在吗?
01 2025年过去了,电影院过得还好吗?
徐鲁青:2025年,我并没有去院线看过多少电影。回忆起来,我看过《疯狂动物城》《长安的荔枝》和《南京照相馆》这几场,这还是因为要写稿,如果不写稿,我应该不会进电影院了。
现在,我去电影院基本上是去影展类的放映。但是普通的院线电影这种,即使是口碑还不错的,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动力想买票,因为大部分院线片的质量都很一般。
另外一个观察是,我在春节时看电影肯定是最多的。因为我春节要回县城老家。过年前后,一旦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就会和一些亲戚去电影院看电影,所以我在想,是不是现在看电影的场景一般是一个比较次要的社交选项,即在没有什么其他娱乐的时候,如果有个电影院,我们就可以去打发时间。
张钊涵:我有段时间在家待了很久,当时进电影院挺多的。我爸妈单位会发万达影城的影票券,所以票几乎不用花钱。而且影院发行和书店还不太一样,只要能拿到龙标,观众面临的就是排片多少的问题,不会像我在家逛书店一样,要找一本我想看的书,但是整个城市没有书店进货,只有通过网购。
在2024年底,《哈利·波特》全系列在中国大陆又复播过,此外我还看了同期的《这个杀手不太冷》。因为它们都不是院线新片,或者有今天所谓“顶流”参演的电影。我去影院的时候,工作日白天也没有什么人,整个影厅只有我自己,感觉还是很幸福的,所以可能行业的不景气,反而为个体的影迷划开了一个缝隙。
另外,在我看到的电影理论和影视批评里,很多人会迷恋影院里集聚的观影体验,这里可能还存在大城市与小城镇之间的差别。在我的记忆里,我每次去看春节档电影,感觉都挺糟糕的。因为不断有人会屏摄,在电影院里接打电话,或者把手机开成很高的亮度回消息。但在一个东北小城市里,所有诸如“现代公民”或“进步主义”的叙事都是失效的,你没有办法去说什么,去提醒是很费力不讨好的。相比之下可能很难想象,我们在小西天看电影的时候,有人会因为屏摄这样的事情大打出手,多数地区并没有形成这样的共识。
李欣媛:我之前做过一篇调查报道,专门调查了三四线城市,跟当地影院经理聊的时候发现,其实大部分县城的影院,集中盈利时间大部分位于大档期,尤其是春节档。我记得有一个影院经理开玩笑说,春节档可以养活他们一整年。也就是说,县城影院非常依赖春节档这种大的档期,另一方面,县城居民目前是没有养成一定的日常观影习惯,所以说电影院经常会面临个位数观众去看电影的情况。
我从入行起一直在做电影记者,每次看电影都会有记录,从记录也能够明显感觉到疫情前后的差距。我以前的观影频率是很高的,我专门去看了豆瓣记录。疫情前最高的正好就是2019年,看了261部,抛开剧集和综艺的话,差不多就是200部电影,当然中间存在一些网盘电影,但是基本可以保证每周都会去院线看电影。而在疫情之后,我的观影数量是断崖式下跌,这几年每年看电影也就100部,甚至有一年都没有超过100部,而这是我已经把网盘电影算进去的情况。
目前来看,对影迷来说,明显感觉电影院没有好看的片子,那么,为什么要去?像一些一线城市的话,影迷可能选择会去小西天之类的地方看电影,而将院线电影直接抛弃;对于普通观众来讲,大家已经习惯了不在电影院看电影,在家看电影,说不定屏幕更大,还更方便,还可以按暂停,所以大家的观看方式也变了。
这两年,会很明显感觉到这个趋势,观众对于影院的那种需求好像没有那么强烈了。所以一方面,观众的习惯是发生了一定的变化,另一方面就是没有好看的电影,我为什么要花这个时间和精力去看呢?现在咱们的电影院基本是在商场里,那我还要专门去商场,还要专门去爬上这个五六楼,再去看一个很贵的电影,现在哪怕降价,它也是贵的,肯定比我流媒体一个月的会员费要高,大家就会考虑性价比。而对我自己来说,我觉得内容层面的供给不足是最大的问题。
丁欣雨:我看电影比较多的时期是在中国香港地区念书的时候。很多内地的电影院是开在商场里面的,但香港地区的电影院往往是为某个特定区域的街坊服务的,有很强的地标性,也会让人更想去探索,把观影作为探索城市的一个步骤。
前面讲到屏摄,感觉内地观众还没有达成关于看电影到底应遵守哪些规则这样的共识。但香港地区是很严格的,如果屏摄的话,罚金会很高昂,包括在香港地区也不会有吃外卖或者抽烟这种情况存在,所以整个观影的氛围会比较好。
另外香港地区还会有很多的活动,首先是公教,比如最近重映的《机器人之梦》,当时在香港地区上映了之后,有映后会邀请电影批评的学者,来介绍电影展现了哪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纽约的社会氛围,或者是对哪些经典电影做了致敬。除了公教之外,香港地区还有谢票文化,这大概是从2010年左右开始的,当时要振兴香港本地的电影,一旦有些什么香港电影上映了之后,主创团队或者电影发行公司的工作人员就会看当时在香港地区哪一场上座率比较高,立马驱车赶到那里去,跟影院打个电话说我们来去给观众一个惊喜,确实也是能给到惊喜的。但是到现在,它变成了一种反向的活动,看哪一场票可能卖的不太好,就把它设成一个谢票场,也是提前明确告诉观众哪一场是谢票场,你可以去买它,谢票成了推动票房的工具。而且谢票场最火热的还是那些有男团流量明星参演的电影,最后会变成粉丝见面会。
去年香港电影院有挺多关门的。很多香港市民会愿意北上来广东看电影,他们会觉得内地电影院也有自己比较独特的噱头,比如会有很多娱乐设施,看电影的同时还可以去练歌房或者是打游戏机,座椅也有按摩的功能,还有情侣专座等,票价也很便宜。这也是内地电影院会吸引香港市民去观影的特点。
我也看到2025年内地影院建设这方面的情况,观影人次相较往年是减少了好几亿的,但影院建设的数量还在增加,拓普数据给出的数字是全年新建影院1065家。为什么在电影市场、电影环境不是那么好的情况下,内地还能够新建这么多的影院?这是我比较好奇的地方。
李欣媛:中国一直是全球最大的电影放映市场,我们的荧幕数是全世界第一的,但是我们不是最大的放映市场,也就是荧幕数是够的,但供给跟不上。这就意味着影院很多时候是放空场的,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影院不就关门了嘛。
那为什么还是有在开业呢?我觉得是这样,从市场的整体性来看的话,你要从它的增速来判断。2025年,影院的增速是1%,它其实相对于2019年下降了很多了,以前的时候是两位数,10%。与此同时,电影院也在快速地关停,2025年一共关停了740家,甚至这个数字是高于2020年疫情期间关停数的。
从整体的数量看,整个市场其实是有惯性的。不可能说这一年增长了1万,然后因为整个市场不行了,下一年就不增长了,它是有一个整体趋势在的。看趋势的话,其实影院的情况还是变动比较大的。还有就是香港的规模可能还是小一点,你能够更明显、更直观地去感受到一种整体趋势,但从内地来看的话,它的规模是更大的。
02 流媒体的时代,被边缘化的院线
张钊涵:在当下,我担心的问题主要是在内容层面。《怪奇物语》刚刚结束,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范本。有很多网友评论,说视效很震撼、制作也不错,非常适合搬到大银幕,网飞也确实做了这个事情。但我一直以来的担忧是,类型片和电视剧之间的界限会越来越模糊。最后一集《怪奇物语》长达两个多小时,这完全就是一部电影的时长了。往后的剧集制作为了进入到院线发行体系里,它的情节会不会变得更加拖沓?
我的另外一个问题在于,传统的美剧播出模式是季播制,也就是边拍边播,按照每周一集的进度,拍摄只比播出早两三周。在播出过程里,制片方可以根据收视率或者单集口碑,调整一些人物关系或剧情设定。一个令我印象很深的例子是《生活大爆炸》中的Amy,她一开始在第三季结尾出现时,好像只是充当一个搞笑桥段的角色,但当时网友对她的印象很好,Amy就在后来成为了Sheldon的女朋友,直到结婚、一起拿了诺贝尔奖。我前两天看《怪奇物语》完结之后,很多观众觉得非常不满,因为Eleven最后消失了,甚至有很多人认为说奈飞会在近期把剧情推翻重写,说最近更新的5到8集都是Vecna的幻象(事实证明没有第九集了),观众已经养成了这样的胃口,何况订阅费不是影票的一锤子买卖。我觉得达菲兄弟现在肯定睡不着觉了,因为按照网飞的模式,补拍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恐怕不太现实。为了平衡网飞这种一次性释放或分期播出模式带来的低容错率,往后的电影和电视剧生产会不会变得更加平淡,甚至更加保守?
李欣媛:其实大家一直在恐慌,大家在焦虑如果奈飞收购的话,会不会想改变的是观影模式。
我的观点是,Netflix想改变的其实是流媒体的位置。因为长期以来大家看电影的话,是先在院线看完电影之后再去看流媒体,或者我直接在流媒体上看,但是现在的话他想改变的是什么?就是大家下意识的第一选择就是流媒体,相当于电影在流媒体上播出效果不错,然后就把影院当成一个线下观影活动的场所。比如说去年最火的《K-POP:猎魔女团》,这个电影非常的火,火到Netflix就专门联系几家电影院,做了一个“KTV演唱会”模式的线下观影,就是一边跟着唱一边看,其实就跟刚才欣雨说的那个演唱会电影差不多一样。
在我看来,这种模式在改变电影院的“仪式感”。以前我们观影,大家安安静静的一起享受电影,但是自从有演唱会电影以来,现在的年轻人开始希望一边看、一边唱、一边跳这种模式,所以会不会有可能Netflix就想趁着这个流行趋势,一边改变观影的仪式感,另一方面改变流媒体的位置,让流媒体成为大多数人的第一选择,或者说主要选择。
03 线上or在地?国内放映走向求生岔道口
李欣媛:国内流媒体想要去做电影的想法也一直都有,目前来讲的话就是用分账逻辑来做。分账逻辑其实看电影的播放量,播放量好的话,分账比例更高。
它相当于另一种分线发行。简单说,相当于有一些文艺片,如果放到现在的市场上,是没有任何竞争力的,大家都愿意去看商业大片,谁愿意去看艺术片?那么影院就不会给它排片,没有排片票房会更低,这就是一个死循环。那现在流媒体就在想,这其实对于他们本身的业务发展是比较有利的,相当于自己的内容库又多了。
去年的《大风杀》和《毕正明的证明》这两部电影,就是线下卖的没有那么好,然后线上就卖的很好,它们也是小成本的电影。对于片方来讲没办法,但是拿到钱了。分账模式对于中小体型体量的电影来讲,是一种生存的策略。
徐鲁青:这几年,我反而发现观影团变得越来越多,它们好像成为了宣发方外包出去组织大家过来买电影票的组织。观影团会有社群感。比如说《好东西》上映之后,我发现不只是影迷群体里面有观影团,可能还有女性主义组织,他们会去组织去看一部跟女性主义相关的电影。然后这个东西是超出了一般电影宣发的触达的能力。而且报名不同观影团的人,也不一定只是为了看这部电影,可能是首先相信这个组织。我有报名过几个观影团,他们在看片的时候还会发一些纪念品,有他们组织自己的那种书签,也有跟电影有关的票根书签。现在这个形式好像也变得越来越多。
04 电影院还会继续存在吗?
李欣媛:我自己的态度是,电影院肯定不会消失,我觉得这也是大部分从业者的心态。流媒体刚出现的时候,大家都在说电影院要没了,要消失了,但是其实到现在还是存在的。不过就目前来讲的话,电影院确实存在着一个很大的生存危机,所以它更大的可能性是收窄,同时也会更考验电影院的策划、策展能力,以及怎么去创造你的迷影文化。比如说三四线城市的观众,他们可能更喜欢看动作片或者商业片,那你的电影院放映这些会不会更好一点?那对于一二线城市的观众来讲,他们可能会喜欢看一些文艺片,那你也可以去做这类放映。去年好莱坞就做过类似的事情,他们开始放映一些老片子,比如重映《大白鲨》之类的,也收获了很好的成绩。
电影的大众性可能会慢慢地减少或者萎靡,反而可能会更突显电影的艺术性,而且之后对于电影内容层面的要求会变得更高。电影之后可能会变成一个艺术品,我觉得这是一种趋势,但是不管怎么样,电影一定要好好拍,你拍的难看,那真的就会完蛋。
张钊涵:我觉得电影院不会消失。可能因为我们身在文化行业,平时接触文化产品比较多,所以对电影院或书店的变动会异常敏感。但我和其他行业的朋友聊天时发现,其实制造业也不好过,互联网也不好过。爱优腾这几家的会员我都没有买过,很多好的影片和剧集都是在网盘看的,因为我不很相信现在一部分影视从业者的文化水平。但我还是会愿意去电影院看一下《山河故人》,虽然它是一部来自十年前、口碑两极分化的电影。电影院仍然能容纳一些非常个人的爱好,即便它们看上去没有那么先锋或正确。
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是《天堂电影院》。影片中,影院和教堂分别在小镇广场的两侧,也行使着类似的职能。即使在意大利这样一个天主教国家,电影也日益取代了教堂,成为人们进行社会化,建立现代价值观,甚至形成所谓世俗信仰的这样一个场所。电影在人类的生命体验中还是挺独特的。至少我现在还很难想象两个人去约会,吃完饭之后找个地方一起刷短视频,而不是看电影。
某种意义上讲,托托的个人史也是20世纪以来人类的历史选择,是选择留在意大利南部,安于稳定的、田园牧歌式的小镇生活,还是前往大城市打拼,去那个电影中或许冷峻的、危机四伏又充满诱惑的世界?当托托功成名就回到小镇,他最在意的是已经破败的天堂电影院,或许直到今天,电影院仍然是一座现代人安置自己精神世界的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