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列车驶向育人的站台

2025 年 3 月,四川美姑县中学的学生在课间活动。尹海月 / 摄
一列绿皮火车行驶在华北平原的大地上,快速、平稳,日复一日。那是 2007 年,我第一次踏上从家乡河北清河前往衡水的火车,此后 5 年,我又无数次踏上那趟列车,直到获得一张大学的门票。
如今,我成为一名记者,那列火车又多次开回我的记忆之中。比如今年 9 月末,跟随学军中学原校长陈立群赴东北调研时,他在一所县中交流会上提到," 高中办好了,小学初中都稳定,办不好,几千人跑出去,消费也不在这里了。" 苦的是当地老百姓。
我的思绪一下子又回到了那趟列车上。5 年,平均每月往返一次,总共近 120 次。那时,面对眼前做不完的试题,我总愁得不知人生的列车将驶向何处。多年后,我才理解,那列火车,如何承载了一个家庭对子女的希冀。
在清河,我们这样的家庭并不是个例。时至今日,仍有很多孩子踏上开往外乡的列车,渴望接受更好的教育。他们的家长天然相信,读书能把孩子送往更大的世界。
西部大山里的家庭也是这样相信的。今年 11 月,我采访了四川甘孜泸定中学的高三毕业生巴桑,他告诉我,因为家乡丹巴县的 " 教学质量没有这边好 ",他 2022 年来到泸定求学,每学期只回家两次,一次返乡车程近 3 个小时。
巴桑说,父母都是小学学历,没读过多少书,对他最大的期望是考上州内的一所二本大学,毕业后当一名公务员。后来," 组团式 " 帮扶教育团队来了,他幸运地赶上了学校改革,以 528 分的成绩考入了省内更好的一所二本院校。
高仲毅也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在泸定山区,他的父母靠种花椒、打工养活一家四口。2025 年,他考上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成为家族第一个去北京的大学生。开学前,父母特地给他准备了新鞋、新衣服,临走又多塞给他 1000 元现金,嘱咐他 " 好好学习,不够了再问家里要 "。他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一句话," 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 "。
" 我们想把更多孩子送出大山。" 泸定中学一位老师向我回忆一次家访的场景:家长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以最隆重的民族妆容迎接他们,临走时,家长拔出菜地里的萝卜,拉着他们的手说," 我们的孩子拜托给你们了。" 她感觉到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还有一个画面令我印象深刻:高山上,一名学生在家上网课,因为家里没信号,跑到山顶的一处岩石旁,支了张简易的桌子,搭个小帐篷听课。
在云南华坪,我看到张桂梅将 2000 多名女孩送出大山。在贵州台江,我目睹陈立群如何寻找育人和考学的平衡点。在湖南耒阳,正源校长罗湘云的教育实践,为留守家庭的孩子铺设了一条看得见的教育 " 铁轨 "。
2021 年,我曾写过一篇手记,讲述 3 位校长带给我的教育思考(《衡水中学毕业的我,采访了三位校长》)。我在那篇文章中提到对不同教育模式的困惑," 因为分数重要,教育者就能以此为借口,忽视学生的内心感受和自尊吗?如果拒绝这种教育模式,那些欠发达地区的孩子还有翻盘的机会吗?还有折中可行的教育模式吗?什么才是真正的教育?"
4 年过去,这个问题的答案逐渐变得清晰:教育必须以育人为本,如果一种教育模式以牺牲人的心灵成长为代价,一定是不可取的。
高中时,我记得教学楼里悬挂着这样一条标语,"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在周围激动人心的标语中,它并不突出,但这三个问号留在了我的心里。当时,我没有时间和能力思考这几个问题。
多年后,它们又以另一种形式来到我的工作中:我关心什么样的新闻?要做什么样的人?向读者传递什么样的价值?
原来那辆火车从未真正驶离。
今年,我又回归教育。在内蒙古随陈立群校长调研时,我目睹了一个县城教育改革时遭遇的冲突和矛盾:一位校长将初中部办成当地最优,因为当地高中教学质量始终提不上去,这位校长吸纳本校初中生源,增设高中部。三年时间,学校高考升学率年年居全县第一。见此情景,另一所高中校长不服,准备筹办初中部,与其一决高下。一时间,县中提升演变为两所学校、两位校长的竞争,学生成为提高升学率的工具。
对此,陈立群校长的态度很明确:教育不能陷入无序竞争的漩涡,普惠一直是教育的目标。在那所新办的高中,陈校长看到教学楼的楼道里贴着学习标语,台阶上贴满了知名大学的校训、高考录取分数线,他直言 " 应试氛围太浓 "" 教育最终的目的一定是人,人不能当作手段和工具 "。
他说,大学校训不能被踩在脚下,而应该 " 被仰望 "。
今年 4 月,我到访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美姑县中学,支教校长刘信态向我讲述了帮扶县发展教育的不易。他认为,发展西部教育是个系统问题,西部薄弱县中孩子的出路,可以从艺体、职业教育等多条路径中探索。
这提醒我,跳出县中发展的路径,从更多元的角度关注人的发展。四川泸沽中学的艺体探索已经持续了二三十年,公开资料显示,近几年,该校艺体类本科上线人数占全校本科上线人数的 80% 以上,这说明,西部的孩子也有独到的天赋,在美和力量方面,他们的感受和能量也许更有挖掘的空间。
刘信态校长也作了艺体方面的探索。两年下来,学校的本科人数实现了从 0 到 26 的突破,但因为当地学生文化基础薄弱,艺体教育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文化分数提不上去,走艺体也很难。" 该校一位老师的话,证明每一条路径都不是单独向前的,人的成长,缺了哪方面的营养,都很难走向丰富和广阔。
采访时,还有一位当地老师的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说,高分可能是一个学生人生的跳板,但如果学到的知识 " 不能运用到生活中去 ",他认为自己的教育是失败的。比如在物理学科,一个孩子如果能学会运用杠杆知识让农活更省力,懂得应用电学常识维修家里的电器,知识才真正发挥了作用。
这样朴素的本土思考一定程度上道出了教育的本质和育人的核心:衡量教育成功与否,不应该是试卷上的分数,而是学生能否运用所学,让自己的生活更有力量,让周围的世界变得更好。100 年前,教育家约翰 · 杜威在《作为道德理想的自我实现》一书中提到," 教育即生活,学校即社会 ",正是为这一朴素思考作下的理论注脚。
这样的教育图景,正通过一个个具体的行动,一寸寸照进现实。2025 年 4 月,甘肃张掖临泽职教中心的一位学生研发了一款土壤湿度传感器,灌溉时可为每亩地节水 40%。在甘肃交通职业技术学院,汽修专业的一名毕业生回乡开维修店,年营收 15 万余元并带动当地十余人就业。
这让我们看到,职业教育在人的成长上提供的更多可能。2024 年,多个省份及地区开展更大规模的 " 综合高中 " 试点工作,让学生在同一所学校里,既能学习文化课准备高考,也能学习专业技能准备就业。一条更具包容性、有尊严的成才通道在慢慢搭建起来。这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希望。
教育本就应该带给人们希望。尽管,它承载了如此之多,又背负了如此之多。2018 年,《这块屏幕可能改变命运》让人们看到了技术在促进教育公平上的可能性,6 年后的今天,AI 可以在几秒内给出一个学生习题的答案和步骤,捕捉课堂上学生的参与度和微表情,为一名村小学生提供比老师更有耐心的口语练习陪伴。
教育的列车要驶向哪里,在 AI 的发展下变成一个更为迫切的问题——假如教学中的一切任务 AI 都能代替,教师还能承担什么样的角色?
也许,只有心灵的启迪,是机器所不能及的。只有灵魂,是无法通过大数据的 " 学习 " 和分析抵达的。
依旧是那个问题。仍然是那 3 个问号。它驱使着我不断回到县中,回到乡村,探索教育的更多可能。时至今日,这种追问仍然没有停止,答案也许还是藏在那趟列车里——它始终向前,驶向育人的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