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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楼婍沁
韩国人吴英周第一次认真地想做一件旗袍，是在看电影《花样年华》的时候。电影里张曼玉的身影反复出现在狭长的走廊中，衣料贴着身体，却始终克制。那种与步伐、情绪和日常状态紧密相连的美感让她第一次意识到，旗袍并不是一种被放大的“中式元素”，而是一件真正为穿着者存在的衣服。
在此之前，她并非没有接触过中式服装。和很多生活在中国的外国人一样，她也曾了解过汉服文化，只是始终觉得那更接近一种被完整呈现的造型体验。而旗袍吸引她的地方在于，它并不要求被观看，而是更接近日常穿着本身。这也是她后来并没有只是想“体验一次”穿旗袍，而是明确想要“做一件”的原因。
来到上海工作生活后，这个念头逐渐变得具体。吴英周来自韩国，曾在南京学习新闻传播，后来进入护肤品行业，在上海定居下来。她并非以游客的心态靠近这座城市，而是在日常生活中，慢慢走向那些仍在运转的生产空间。在上海男朋友的带领下，她第一次走进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这里没有被包装成文化消费目的地，更像一个围绕面料、尺寸和工艺运转的地方。
她在几家店之间反复试穿、比较，最终选定了一件白色真丝旗袍。定制过程并不复杂，却高度围绕身体展开，从量体到细节确认，每一步都指向“合身”本身。虽然真丝面料最终的定制价格要到2千元以上，但吴英周认为很值得。“真丝面料的体感是最好的，我不想留有遗憾”。她说。
两周后成品完成，她第一次穿上这件旗袍时，最直观的感受并不是惊艳，而是一种确定的轻快感——衣服并没有夺走她的存在感，却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为她而存在的一件衣服。
她把这一刻记录了下来。在自己的小红书账号“东方英珠”上，她分享了收到成品、试穿完成品的 vlog。镜头并不复杂，更多是站在镜子前的确认与欣喜，没有修改、没有反复调整，这件衣服第一次穿上身，便完成了它与穿着者之间的匹配。
春节临近，她即将回到韩国。她已经计划在离开前穿着这件旗袍拍照，而当照片被发给远在韩国的妈妈时，对方并没有把它当作一件“奇装异服”，而是认真询问起面料和剪裁细节。吴英周已经在计划，下一次回到上海，要带母亲一起来，再定制一件属于她自己的旗袍。
吴英周第一次走进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时，很难把眼前的嘈杂与秩序感，和“城市记忆”联系起来。她看到的只是一个高效率运转的地方：布匹像墙一样挂起，试衣镜被挤进档口深处，老板们问得很具体——要什么场合穿、喜欢贴身还是宽松、能等几天、要不要加急。这里不像景点，更像一个仍在生产的系统，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同一件事上：把衣服做出来。
但如果把这个空间放回上海的时间线里，它为什么会在今天呈现出这样的“定制特色”，就不是偶然。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本身承接了董家渡一带长期存在的面料与服装交易传统，搬迁到现址后，最初仍以面料批发交易为主，后来才逐渐长出“做衣服”的生态。真正让这种转向变得可持续的节点，恰恰是2010年世博会之后。当大量外来人流与更高频的城市往来进入上海，市场不再只是布料的集散地，也开始被不断提出更具体的需求——合身、交期、工艺、可沟通的细节。
Dani Design 主理人陈丹在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经营已有十多年，目前有两个档口，承接旗袍、西服、大衣、连衣裙等多种服装定制。她回忆，市场最初并不热闹，真正的变化出现在2010年上海世博会之后，“从那时候开始，来做衣服的人慢慢多起来了”。她说。
在她看来，南外滩并非首先被本地消费者“发现”。“反而很多上海人对这里没有太多概念，”她说，“是外国游客先在海外社交媒体上，把这里当成来上海一定要定制衣服的地方。”以旗袍为例，Dani Design目前单件定制价格通常在1千元至3千元之间，随面料有所浮动。而在海外，同类定制价格往往要高出数倍。Dani Design目前国内和海外客人订单的比例几乎对半开。
在性价比之下，稳定的复购同样明显。陈丹提到，外国客人一次性定制一两套并不少见，也有客户在确认版型合适后持续追加订单。她举例称，近期接待的一位外国客人之前在店里体验不错后，近期再次来到上海又继续沿用既有尺寸进行定制，追加了30件衬衫。
陈丹也提到，近一年里，外国客人的增加与免签政策变化有明显关系。她感觉到，来店里咨询、下单的外国客人变多了。其中不少是行程较短的访客，“有些人就来上海几天，但会专门抽时间来做衣服”。她说。
这一变化在数据层面也有所印证。根据国家移民管理局公布的数据，2025年我国单方面免签国家增至48国，互免签证国家扩大至29国。全年出入境人员达6.97亿人次，创历史新高。其中，免签入境外国人3008万人次，占入境外国人的73.1%，同比增长49.5%。
随着免签政策持续落地，这种以短期停留为前提的小批量、高效率定制需求，也在南外滩市场逐步集中显现。陈丹观察到，这类客人并不一定把定制视为一次“体验消费”，而是在有限停留时间内做出的理性选择。行程压缩，反而放大了对确定性的要求。成衣尺码不稳定、修改周期不可控，而定制在价格、合身度和交付节奏上的可预期性，更容易被快速接受。
刘斌从事西装定制业务已有三十余年，从董家渡一路做到南外滩。目前，他主理的Tina Suit Custom在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拥有四间铺位，同时还在南京西路经营一家名为“斐奢”的西装定制与租赁门店。
在他看来，定制对海外客人而言具有现实必要性。“外国客人的身形和中国成衣尺码体系差异很大，”刘斌表示，国内成衣多以亚洲体型为基础，即便标注为欧版尺码，实际穿着仍然容易出现不合身的问题。相比之下，定制可以通过更完整的量体数据，针对不同身形进行调整，“每个人的数据都不一样，根据这些数据去做，衣服才会真正合身。”
刘斌表示，为应对部分海外客人停留时间较短的情况，店内长期保留加急定制能力，整套西装在条件允许时可于两天内完成。这一效率建立在十余名资深裁缝组成的自有团队之上，裁剪、制作与修改均在上海完成；同时，对于企业客户的大批量定制需求，也可由其位于上海周边的工厂承接。
成衣完成后，刘斌通常会将衣服送到客人下榻的酒店进行试穿，以确认整体合身度和细节是否需要调整。如有修改需求，再带回店内进行二次调整。这种流程并非为了追求“快”，而是通过前置量体和试穿，减少来回修改带来的不确定性。
除了春节等长假外，陈丹几乎一周七天从早到晚都在南外滩的店里。作为主理人，她不仅负责整体统筹，也同时承担设计和接待的工作。与海外客人的高频交流，逐渐成为她日常经营的一部分。尽管没有系统学习过英语，但在长期实践中，她形成了一套有效的沟通方式。“语言讲不通的时候就比划，只要客人能拿图给我看，我基本都能把方案落下来。”同样依托于在上海本地培养的裁缝团队，陈丹最快可以在第二天完成制作并交付成衣。
这种以效率和合身度为核心的定制供给，也正在与更宏观的消费政策方向形成呼应。近年来，相关政策不断强调要提升服务消费质量，鼓励发展定制化、个性化供给，通过改善体验和降低不确定性来释放消费潜力。在这一语境下，服装定制不再只是小众需求，而被纳入到服务型消费和高质量供给体系之中，成为吸引外来消费的重要组成部分。
为了让更多海外客人“找到自己”，主理人们在营销层面也各自摸索路径。刘斌的店内陈列着不少海外客人留下的签名和推荐留言，并在门口悬挂了“海外版大众点评” Tripadvisor 的标识，方便外国客人通过海外社媒检索门店评价。陈丹则习惯在成衣交付后与客人合影，邀请对方在社交媒体上标注门店名称并留下体验反馈。这种方式带来了不少来自熟客推荐的新订单，也逐渐形成了稳定的客源循环。
不过，在他们看来，这些做法仍然停留在个体层面。无论是刘斌还是陈丹，都希望“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能形成一张城市名片更清晰地对外呈现。当市场作为一个整体被更多海外消费者认知和记住，客流的增长才能更具持续性，也才能真正惠及其中的更多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