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为20多口人准备一日三餐,50岁农妇:我真的不喜欢过年,太累了

雷冠杰 |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研究生

年关将至,年味在街头巷尾的烟火气里愈发浓郁,置办年货、打扫屋舍、走亲访友,这些充满仪式感的举动,在大多数人眼里是迎接新年的美好序曲。但对于五十岁的农村家庭妇女刘阿姨来说,过年却成了一场长达十几天的 " 体力战 ",一句 " 我真的不喜欢过年,太累了 ",道尽了她二十年来藏在新年热闹背后的疲惫与无奈。

离春节还有不到一周,村口的水泥路上驶来一辆满载年货的货车,开车的是刘阿姨的丈夫,一位常年在外跑运输的货车司机,副驾驶的刘阿姨手里攥着厚厚的购物清单,车斗里塞着米面油、肉蛋奶、瓜果糖点,还有给老人孩子准备的新衣服,满满当当的年货堆得像小山,看着就透着新年的喜庆。我凑上前和刘阿姨打招呼,看着这一车的东西忍不住问:" 阿姨,买这么多吃的,一家子能吃完吗?" 本以为会得到一句 " 备着过年吃 " 的轻松回答,没想到刘阿姨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怨气:" 吃不完?我看这还不一定够呢。"

彼时的我还不解其中缘由,直到和刘阿姨坐在她家的堂屋里,喝着一杯热茶,听她慢慢诉说,才明白这一车年货背后,是她即将独自承担的、为二十多口人准备一日三餐的重担。刘阿姨的丈夫家中有兄弟姐妹六人,除了他们家一直守在村里,其余五家人都在县城或市里定居,平日里各自忙碌,一年到头难得聚首,唯有过年时,会带着各自的小家庭赶回村里,和家中老人团聚过年。这本是血脉亲情里最温暖的相聚,却让刘阿姨成了这场团聚里最忙碌的人。

因为常年不在村里居住,亲戚们回来过年基本都不会开灶,二十多口人的一日三餐,全都落在了刘阿姨一个人身上。而且在当地,过年的饮食有着不成文的传统规矩,讲究仪式感和丰盛度:早餐要煮汤圆、蒸花糕,图个团团圆圆、步步高升;午餐是一天里最隆重的,必须凑齐六个菜,凉热搭配、荤素相间,主食还得是现包的饺子,寓意吉祥;晚餐也不能含糊,至少四个菜,不能显得太过寒酸。这样的规矩,从除夕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亲戚们什么时候走,这样的饮食标准就什么时候结束。

于是,春节期间的刘阿姨,每天的生活都被厨房牢牢拴住。天不亮就要起床和面、剁馅、煮早餐,收拾完早餐的碗筷,又要马不停蹄地准备午餐的食材,择菜、洗菜、切肉、炒菜,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等二十多口人吃完午饭,她又得收拾满桌的狼藉,洗碗、擦桌、清理灶台,刚歇下没多久,又要开始准备晚餐。一整天下来,她不是在做饭,就是在洗碗的路上,甚至连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往往是大家都吃完了,开始打麻将、看电视,她才端起一碗凉了的饭菜,匆匆扒拉几口,又要忙着准备第二天的食材。" 过年这十几天,脚不沾地,腰累得直不起来,手洗得皱巴巴的,连和亲戚说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刘阿姨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腰,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病根。

这样的日子,刘阿姨一过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前,她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媳妇,家里的孩子还小,公婆也身强体健,过年时婆婆会帮着她一起做饭、收拾,那会儿虽然也忙,但有人搭把手,心里就不觉得累,看着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只觉得满心欢喜。可二十年时光匆匆,刘阿姨从年轻媳妇变成了五十岁的中年妇女,身体大不如前,熬几天夜、干几天重活就浑身酸痛,而婆婆也快八十岁了,腿脚不便,眼神也不好,别说帮忙做饭,就连自己照顾自己都有些吃力,家里的大小家务,彻底成了刘阿姨一个人的事。

我忍不住问刘阿姨:" 这么多亲戚回来,就没人主动去厨房帮你搭把手吗?" 刘阿姨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客套:" 都是客人,我是主人家,哪能让客人进厨房干活呢?偶尔也有晚辈会主动过来问问要不要帮忙,我也就让他们打打下手,择个菜、剥个蒜啥的,真让他们炒菜、煮饭,也怕他们做不好,扫了大家过年的兴。" 说到底,还是刘阿姨的 " 主人家 " 心态,让她硬生生把所有的重担都扛在了自己身上,哪怕累到极致,也不愿让亲戚们觉得自己招待不周。

二十年来的默默付出,让刘阿姨在这个大家庭里,渐渐被贴上了 " 负责做饭 " 的标签。仿佛只要过年团聚,做饭就是她天经地义的责任,没有人会去想她累不累,也没有人会去算她到底付出了多少。甚至每年亲戚还没回来,刘阿姨一想到要为二十多口人做十几天的饭,就开始头疼,心里的抗拒早已盖过了过年的欢喜。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准备,因为这是延续了二十年的家庭传统,是她作为长子媳妇的 " 责任 "。

聊到这里,我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二十年都这样过来了,你心里就没觉得委屈吗?" 刘阿姨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良久才开口:" 说不委屈是假的,可亲戚们每年来也不是空手,都会带些礼物,比如烟酒、营养品、给孩子的红包,有的还挺贵重的,人家记着我们,我也不好说什么。" 话虽如此,可那点礼物,又怎么能抵得过她十几天的日夜操劳?抵得过她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疲惫?

其实,刘阿姨的委屈,从来都不是因为亲戚们来家里吃饭,而是因为这份 " 尽孝 " 的责任,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在默默承担。刘阿姨的丈夫是家中长子,按照村里的规矩,老人把村里的房子和土地都主要留给了他们家,这些年,老人的日常照料也一直是刘阿姨夫妻俩在负责。公公婆婆年纪大了,身体时有不适,刘阿姨每天要给他们洗衣做饭、端茶送水,陪他们聊天解闷,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这份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照料,是远在县城、市里的其他兄弟姐妹无法做到的。

而其他亲戚们的尽孝,似乎只停留在过年这十几天:带着礼物和红包回来,和老人吃几顿饭,聊几句家常,拍几张全家福,就算是完成了一年的尽孝义务。他们享受着阖家团圆的温暖,享受着刘阿姨精心准备的饭菜,却忽略了刘阿姨平日里对老人的悉心照料,也忽略了过年时她独自撑起厨房的辛苦。在刘阿姨看来,经济上的供养,兄弟姐妹几家可以共同承担,可生活上的照料、精神上的慰藉,还有过年时这场团聚背后的所有付出,却只有她一个人在扛。" 老人确实帮衬了我们很多,房子、地都给了我们,我们照顾老人是应该的,可每年过年这样折腾,我们这个小家是真的受不了了。" 刘阿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满心的委屈,却又无处诉说。

她不是不看重亲情,也不是不愿意让亲戚们回来团聚,只是二十年来的单向付出,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濒临透支。五十岁的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平日里照顾公婆、操持家务就已经够忙了,过年还要额外承担二十多口人的饮食,这份累,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压在心上的。看着别人家的女人过年可以走亲访友、打牌聊天,享受新年的轻松与快乐,刘阿姨却只能守着冰冷的灶台,闻着油烟味,度过一个又一个忙碌的新年,这样的落差,让她对过年的抗拒越来越深。

刘阿姨的疲惫,从来都不只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无力。她被困在 " 长子媳妇 " 的身份里,被困在延续了二十年的家庭传统里,被困在别人眼中 " 理所应当 " 的责任里。她想拒绝,想喊停,却又怕伤了亲戚间的和气,怕被人说 " 小气 "" 不懂事 ",怕破坏了大家庭的团圆氛围。于是,只能一年又一年地硬撑,把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咽进肚子里,只在无人的时候,偷偷叹一句 " 过年太累了 "。

而这样的情况,并非个例。在很多农村家庭,尤其是有着多子女的传统家庭里,往往有一个孩子会承担起更多的赡养老人的责任,他们守在老人身边,日复一日地照料,而其他子女则远走他乡,只在逢年过节时回来团聚。这份团聚,对于留守的人来说,往往不是温暖,而是额外的负担。他们不仅要承担平日里的照料责任,还要在节日里为团聚的家人提供衣食住行,默默付出却很少被看见、被体谅,久而久之,亲情里的温暖,便被这份无尽的操劳磨去了大半。

刘阿姨的经历,让我们看到了传统家庭模式下,女性尤其是农村女性的付出与无奈。她们被身份、被传统、被亲情束缚,默默承担着家庭里的大部分劳动,她们的付出,不应该被视作理所当然。而这样的家庭相处模式,不仅会让付出的人身心俱疲,也会在无形中影响亲情的温度,久而久之,甚至会让原本亲密的兄弟姐妹之间,产生隔阂与矛盾。那么,如何才能改变这种现状,让过年的团聚回归温暖本身,让刘阿姨这样的付出者不再孤单,让亲情不再成为一种负担?这需要整个大家庭的共同努力,需要打破固有的传统思维,找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相处方式,让尽孝与团聚,都变得轻松而温暖。

针对刘阿姨的情况,结合实际的家庭情况和农村的生活背景,其实可以从几个方面入手,化解这份新年的疲惫,让团聚回归本真:

第一,打破 " 一人承担 " 的做饭模式,实行 " 分工协作、轮流帮忙 " 的方式。亲戚们回来团聚,并非只有 " 客人 " 和 " 主人 " 的身份,更有 " 家人 " 的身份。一家人团聚,本就该有福同享、有活同干,不必再执着于 " 主人家不能让客人干活 " 的老旧思想。可以提前商量好,每家每户都出一个人,在厨房帮忙搭把手,有人择菜、有人切肉、有人炒菜、有人洗碗,分工协作,既能减轻刘阿姨的负担,也能让大家在一起干活的过程中,感受阖家团圆的温暖。甚至可以让每家都露一手,做一道自己的拿手菜,让年夜饭的餐桌变得更加丰富,也让每个人都参与到新年的准备中,体会其中的乐趣。

第二,改变 " 固定在一家团聚 " 的模式,实行 " 轮值制 " 或 " 分散制 "。既然老人的房子和土地主要留给了刘阿姨家,老人也习惯了在村里生活,不愿离开,那么可以不用再要求所有亲戚都挤在刘阿姨家吃饭。可以商量好,过年期间的饭菜,由兄弟姐妹六家轮流负责,今天老大家做,明天老二家做,每家负责一天的饮食,这样一来,刘阿姨就不用独自承担二十多口人的饮食重担,每家都尽一份力,也能体会到操持饭菜的辛苦,从而更加理解刘阿姨平日里的付出。如果觉得轮流做饭麻烦,也可以实行 " 分散制 ",初一在刘阿姨家吃团圆饭,之后的几天,各家可以带着食材,在老人家里简单做几顿饭,或者相约在村里的小饭馆聚餐,既省去了做饭洗碗的麻烦,也能让大家有更多的时间聊天谈心,享受团聚的时光。

第三,重新定义 " 尽孝 " 的方式,让尽孝从 " 节日形式 " 变成 " 日常陪伴 "。对于老人来说,过年的团聚固然重要,但平日里的陪伴与照料,才是最珍贵的。兄弟姐妹六人可以商量好,除了刘阿姨夫妻俩平日里的照料,其他几家可以定期轮流回村里看望老人,逢年过节之外,周末、小长假都可以回来,帮老人收拾收拾屋子、陪老人聊聊天、带老人去镇上做个体检。这样一来,刘阿姨平日里的负担也能得到减轻,老人也能感受到更多子女的关爱。而过年时的团聚,就不用再被 " 尽孝 " 的压力裹挟,只是单纯的家人相聚,少了些形式,多了些真心。

第四,正视刘阿姨的付出,给予实际的体谅与回报。二十年来,刘阿姨为这个大家庭付出的辛劳,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亲戚们不能只在过年时带点礼物,更要在平日里多关心刘阿姨的身体和生活,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搭把手。比如,农忙时节,各家可以回来帮忙干农活;刘阿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各家可以轮流过来照顾老人,让她能好好休息。过年团聚时,也可以主动给刘阿姨包一个红包,不是为了抵消她的付出,而是让她感受到,自己的辛苦被看见、被体谅、被珍惜。这份心意,远比那些贵重的礼物更能温暖人心。

第五,沟通是化解矛盾的关键,坦诚表达彼此的想法与感受。刘阿姨的委屈,大多是因为憋在心里无处诉说,而亲戚们或许并非有意忽视她的付出,只是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没有意识到她的疲惫。不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兄弟姐妹六人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聊一聊,刘阿姨可以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疲惫与委屈,说出自己的难处,而其他亲戚也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彼此沟通,互相理解,共同商量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过年方式。亲情之间,最怕的就是互相猜忌、不愿沟通,唯有坦诚沟通,才能化解隔阂,让彼此的心贴得更近。

过年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吃多丰盛的饭菜,走多热闹的亲戚,而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和和美美地聚在一起,感受亲情的温暖,享受团圆的快乐。那些老旧的传统、固有的模式,都应该为亲情让路,而不是成为亲情的负担。对于刘阿姨这样的农村主妇来说,她值得被看见、被体谅、被珍惜,她的付出,不应该被理所当然化。而对于整个大家庭来说,唯有彼此理解、互相分担、共同付出,才能让过年的团聚回归温暖本身,让年味里少一些疲惫,多一些欢喜;少一些委屈,多一些幸福。

愿每一个为家庭默默付出的人,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一个新年,都能成为藏在岁月里的温暖,而非刻在心上的疲惫;愿亲情永远是我们心底最柔软的牵挂,而非压在肩头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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