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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李慎
“中航大本科、两年签派工作经验,有飞行执照,但还没有找到航司签约。”一位刚毕业的飞行专业毕业生这样描述自己的处境。
飞行职业荣光背后,也有毕业生仍在地面等待起飞。
近期,民航局发布了《2025年民航行业发展统计公报》,截至2025年底,中国民航驾驶员有效执照总数为92265本,比上年底净增3035本。
与运输航空相关的执照中,航线运输驾驶员执照(ATPL)为31016本,多人制机组驾驶员执照(MPL)104本,商用驾驶员执照(CPL)52588本。
有业内人士告诉界面新闻,2019年以前,国内民航体系每年引进飞机数量在200与300架之间,按8:1至10:1的人机比计算,每年飞行员行业缺口在2000名左右,基本可以覆盖毕业生需求。

近年来,随着疫情冲击及航空供应链问题,新机引入速度放缓,由此造成了青年飞行员积压现象。
“受训时间被迫拉长,但工资只有几千”,“先当了两年航校教员才有机会进航司”,“没有匹配的新飞机,飞行初期只能开重型机”,大量年轻毕业生向界面新闻记者分享入行心境,其中不乏急切与焦虑的声音。
“心理状态调节是青年飞行员最需要的品质。”南航上海飞行员迟俊向界面新闻表示,“当飞行员的,都需要有个大心脏,毕业后的‘等待’只是第一关考验。”
本土化培养机制
近期一个明显的信号是,我国飞行员培养重心已由国外逐步转向国内。
中国目前主要依靠符合CCAR-141部标准的驾驶员学校进行飞行员培养,并以“航司委培为主、院校为辅、自费为补充“的基本结构运行。想成为民航飞行员,一般有三条途径:
高中生通过招飞班或高考进入航空院校,作为航司“养成生”接受系统飞行训练;在校航空类大学生可通过航司定向培养项目(俗称“大改架”)补充招飞体系,进入培训体系完成执照考核。
工科、理科类大学毕业生还能参与航司“大毕改”计划,即大学毕业改学飞行驾驶,前往专业航校进行两年左右技术培训。
此外,小部分自费生会自缴学费,报考国内外培训机构获取飞行执照,再通过航司招聘或社招进入航空公司,开启飞行员之路。
过去,由于国内航校容量有限、训练飞机和航时不足,中国民航飞行员被大量送往欧美、澳大利亚等国家受训。但近年来,中国民航局和航司已大力推进国内自主飞行训练体系建设。
公开资料显示,我国境内共有民用航空器驾驶员学校98所,其中35所具有面向121部运输航空公司培养飞行员资质,训练容量达7000人以上。相比之下,境外141驾驶员学校数量近年明显减少,在2024年前后已锐减至16所。
一位三大航内部人士告诉界面新闻,对比欧美飞行员培养体系中动辄自费上百万、近十年的培养投入与周期,国内的飞行员成长通道已经比较“迅速”,从行业复苏面来看,飞行员缺口长期看仍有增长。
“中国民航采用集中培训方式,耗时1年至1年半,以250小时完成整体课程,据行业粗略统计,9万多执照飞行员中,约有7万最终进入航司,录用比还是比较高。另外,体系内飞行员虽多,但机长依旧紧缺。”前述人士说道。
他表示,当前中国民航体系最大的优势反而在于“技术能力较强”,短期集中课程的培训模式更有利于技术成长和提升,但年轻飞行员往往缺乏社会历练,社会经验与系统协同不足。
另一位已执飞的年轻飞行员告诉界面新闻,自己从结业到进入航司、完成机型改装,再到真正上岗,前后用了三年时间。
“过程确实焦灼,但回头看是值得的。”他透露,身边大多数飞行员通常需要等待一至两年才能上岗,也有少数人会先转入地面岗位历练,但最终仍会回到飞行员序列。
当行业告别粗放扩张,也有部分航司开始推进“轮岗式”培训计划。南航在南阳基地所执行的“墩苗计划”是其中的一个典型案例。
在南航自身所执管的南阳姜营机场,毕业生在这里将会经历为期5个月左右的培训周期,实践岗位涵盖地面服务、安全检查、塔台管制、机务维修、飞行区管理五大民航地面运行核心业务。
自2023年7月成立该计划以来,已有1375名学生最终踏入副驾驶岗位。南航南阳基地副总经理许武忠向界面新闻表示,当前民航业对飞行员的要求,已经进入精耕细作的“全系统时代”,该计划要提升的是飞行员的系统思维和心理韧性。
中国年轻民航飞行员的弱项在于职业通道垂直,缺乏社会历练,所以基础岗位经历从长期来看,是一笔财富。
许武忠指出,“墩苗计划”项目设立的初衷是让飞行学员这颗“幼苗”不要肆意疯长,而是把基础打牢。
“让飞行员进行周期性的飞前轮岗,一方面可以提升抗压能力,另一方面则能够帮助他们培养起全局思维和协作意识,在做飞行决策的时候,更能从地服、塔台等角度出发,换位思考,做好更安全、精细的考量。”他说。
晋升机长之路
2026年,已经是南航飞行员迟俊执飞A320机型的第17年。期间,他曾带教数十位青年飞行员,见证他们从上岗后的“副驾驶”一路成为“机长”。
迟俊告诉界面新闻,对于年轻飞行员来说,晋升机长考核是心理压力最大的一关。一般情况下,只有三次不通过机会,若第三次仍不通过,学员将无法再进入机长升级训练课程。
在一次副驾驶升机长的训练中,他所带的学员按照公司政策,已是最后一次机会,成败在此一举。最终当学员顺利通过时,两人在讲评室紧紧拥抱。
对于青年飞行员来说,从航校到上岗是一关,从副驾驶到机长又是一条漫漫长路。迟俊表示,从老飞行员的角度看,飞行是一项极具长期性的职业,成长之道唯有沉下心。
尽管每年大量飞行员从航校毕业,但商业飞行的中坚“机长”力量却存在老龄化隐忧。《中国民航驾驶员发展年度报告2024年》数据显示,运输航空公司的机长平均年龄呈现缓慢上升趋势。从2015年的约39.8岁上升至2024年的约41岁。
随着1960年代至1970年代出生的一批资深机长陆续退出,未来十年或出现一波集中退休潮,行业也正面临“青黄不接”的潜在挑战。此外,女性飞行员的占比仍不足2%。
“青年飞行员仍然有很多机会。”迟俊回忆,自己年轻时的教员常教导自己“不能找借口”、“要跳出常规思维看问题”,他向界面新闻表示,这对自己的飞行生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作为当下的年轻飞行员,他认为,及时的心理疏导是最具必要的功课。
面对徒弟们“过关”机长考核后的激动心情,迟俊常常强调,对飞行员来说,一次过关不代表将来,所有感谢都要化作更严谨的飞行。飞行责任是好教员一代代传下来的,他当年走过的弯路,就不能让自己带的徒弟们再走。
“我最想告诉他们的是,飞行是一项很长期的生涯。一两年的停顿,并不会影响全局。对于职业规划来看,有时候也要跳脱出短期得失,开拓视野。”迟俊说道。
“百万年薪”光环背后
“外人眼里的百万年薪,其实没有那么简单”。高薪光环吸引着大量未入行的学生与家长,但飞行员高薪背后的考核压力却鲜少有人提及。
界面新闻记者向多位航司飞行员了解到,“百万年薪”在小型航司需要当上机长方可达成,在大型航司,则要求更高,需要成熟机长、甚至教员才有可能。新入行的年轻副驾驶,薪资普遍在1-3万/月。
民航局《民用航空飞行人员飞行时间和休息要求》规定,航空公司机长、副驾驶每年的飞行小时最多不得超过900小时。“飞行员的薪资待遇和飞行小时数有密切关联,飞的多才能有高工资。”一位区域航司飞行员向界面新闻表示,每月接近75小时、担任机长职务,薪资才能过百万。
此外,飞行小时数采取统一排班制度。由于近几年部分航线需求减少、新机引入放缓,少部分新人的实际飞行小时数可能在每月35小时以下。飞行小时数不足,飞行员晋升周期也将相应放缓。
在实际工作中,飞行员的职责不仅包含飞行,还包括航前准备、培训、轮岗和跨夜航班。
为了保障飞行安全能力,伴随他们职业生涯的,除了日复一日单调的驾驶舱环境、缺席家庭活动的遗憾,还有年复一年的高压复训。“最害怕的是被停飞,考核不过停、身体不行也会被停。”一位飞行员说道。
民航局规定,机长、副驾驶每年必须完成年度复训和航线检查。形式一般包括模拟器复训、理论复训、航线轮岗与考核。
其中,D级模拟机飞行又被业内调侃为“高压锅”训练,一般要运行到凌晨2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又再次开始。“飞行员永远不可以偷懒,需要快速熟练,飞行知识储备更要年年保持顶峰状态。”前述人士感慨道。
若有“飞不动”的情况,飞行员也可以考虑转去行政,或当理论教员、模拟机教员,但也会面临收入大幅减少。一般情况下,鲜少有人选择放弃或跳槽,因为跳槽往往需要支付高额违约金。
“如果把飞行当成一个普通的职业,就会觉得辛苦。如果把它当成热爱的事情,就会觉得幸运、珍惜和幸福。这在所有职业中都是一样的。”有飞行员向界面新闻表示,自己本科是机械工程专业,后参与“大毕改”项目入职,至今已飞行7年。他的房间里摆满了各类军机与客机模型。
由于国内招飞渠道集中于校园阶段,社招机会相对较少。还有部分有“蓝天梦”的学员会选择自费去境外考执照,原因是国际航司岗位数量更大,招聘机长、副驾驶频率相对灵活。
“但中国籍学员在付出高额成本后,仍然很难进入外国航司,大多选择留在飞行学院当教练。这些教练都有上千小时的飞行时间,很可惜哪也不要。”一位在新西兰工作的华人飞行员告诉界面新闻。
可喜的是国内招飞标准已有明显放宽趋势。自2017年新版《民用航空招收飞行学生体检鉴定规范》实施后,裸眼视力标准从C字表0.3放宽至0.1,并允许一定条件下近视矫正手术者报考,同时取消身高和腿长等硬性限制,使符合条件的学生群体从原先约28%大幅扩展至约84%。
当千千万万旅客在假期度过一场场平稳的飞行时,更多年轻人正在驾驶舱里,或在训练的模拟机前,为每一次圆梦蓝天的机会努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