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出《无名之辈》的他,成了“最佳演员”

" 从小镇、县城到北京,对我来说,世界真是一层又一层、一级又一级地打开的。我认为最关键的驱动力,还是对文艺的梦想。"
题图 | 受访者提供
饶晓志一直说,他是一个小镇青年。
他来自贵州省遵义市桐梓县官仓镇响水村,深山里的一个小村庄。在他导演的电影《万里归途》中,125 名被困非洲战区的中国同胞被解救回国,飞机抵达中国领空后,电工阿生递给志愿者钟冉冉一幅手绘的画,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家庭地址。这个地址就是饶晓志的老家。
明代时,王阳明被贬贵州龙场(今贵阳修文县),曾描述贵州山区 " 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 " ——野狐成群结队,毒蛇壮如车轮,抬头望去,则是 " 连峰际天,飞鸟不通 ",连鸟也飞不出去。
响水村则藏在更深的山里。400 余年后的今天,从桐梓县城驱车到村里,要穿过连天蔽日的峰林和绝壁,需要 1 个多小时车程。

1967 年冬,雪后的娄山关。这里位于桐梓县北部,是著名的娄山关战役的战场。今桐梓县设有娄山关街道。(图 /《人民画报》)

在这个偏远的地球角落里,饶晓志从小就接受了香港电影的启蒙。
20 世纪 80 年代的贵州乡村,地理上距离香港有千山万水那么远,这里的人却与最接近香港的广东沿海一样,看香港影视剧,听粤语流行曲。饶晓志说,他很小的时候,父母会把他装在背篼或背篓里,带他去露天电影院看电影。
尽管当时看的电影没有给他留下印象,但那幅在大山里支起的小小银幕,上演着在另一个时空纵横四海的江湖,一种由声、光、电构筑的幻想,或许已经潜入他的情感记忆。
等到对观影有记忆的小学年代,他随父母搬到镇上,走进电影院和录像厅,开始大量地看周润发、梁家辉、刘德华、周星驰等人主演的港产片。在他后来的电影作品里,那些三四十年前看过的港片,或者成为一种内在的质地,或者隐约现出蛛丝马迹。
饶晓志第一部取得票房成功的电影《无名之辈》中,章宇饰演的 " 眼镜 " 从乡下来到省城闯荡江湖,为了 " 做大做强 ",铤而走险去打劫,不但遭到难堪的失败,还被全城市民嘲笑为笨贼。" 眼镜 " 忿忿不平地说:" 可以抓我、判我,为什么要恶搞我?" 他想夺回尊严的样子,与港片《英雄本色》里周润发饰演的小马哥别无二致。

演员章宇在电影《无名之辈》里饰演 " 眼镜 "。他本人也是贵州人。
这部上映于 1986 年的电影,被饶晓志视为自己的启蒙电影。他从那时开始,就希望成为周润发那样的电影演员。在遵义的山村里,饶晓志和他的朋友们跟小马哥学讲义气,模仿其动作,在心里默默记下片中这句台词:" 我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你以为我是臭要饭的,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
对那一代中国年轻人来说,《英雄本色》也有着特殊的意义。在距离贵州数千里的辽宁沈阳,媒体人伊险峰和杨樱采访过一位 70 后东北医生。在年轻时的照片里,这位医生举着一把假枪,穿着花格衬衫、喇叭裤、猪皮鞋,照片上写着四个字—— " 英雄本色 "。
伊险峰和杨樱回忆,《英雄本色》极大地影响了那代东北年轻人的成长," 有人把它处理成帅气,想着自己要有更好的衣衫;有人找到艺术,向着二倍速镜头的美感和古典音乐倾斜;有人动起了枪,把暴力融入生活——一个抚顺青年,偷了双卡录音机一台,录音带十八盒,从抚顺逃到沈阳,四个小时后落网 "。似乎很少有人留意到,《英雄本色》的英文片名是 "A Better Tomorrow",一个更美好的明天。
和饶晓志一同看港片长大的中学同学,曾经一起梦想和发誓考取北京电影学院的发小们,最终没有一个人跟饶晓志一起去读艺校。饶晓志曾告诉作家李翔,他的中学同学都听从父母的安排,大部分考了师范学校,留在老家上班。而如果没有对文艺和电影的热爱,没有去贵阳读艺校,没有去北京读中央戏剧学院,他大概也会泯然众人。

周润发在《英雄本色》里饰演的小马哥,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打动了很多年轻人。

40 年后当上男一号
2003 年从中戏导演系毕业后,饶晓志一直在戏剧舞台上摸爬滚打。他做过编剧,开过饭馆,当过舞台剧演员,给戏剧大导演打过下手,偶尔也尝试拍电影,大多数时候并不如意。最落寞的时候,他一边开饭馆,一边跑剧组,结果两边都无法做好。晚上他经常在饭馆里看杜琪峰的电影,反反复复地看《PTU》(机动部队),甚至每句台词都能背下来。
他在等。饶晓志特别喜欢贝克特的《等待戈多》,他认为剧中人等待的是希望,却又不知道希望在哪里,只能等着,等着,等着。在饶晓志看来,贝克特没有夺走他们的希望,让他们继续等着,这其实是一种对人类的关心。等待希望,是人类存在的方式。
等到 2008 年,饶晓志在机缘巧合下认识了李亚鹏,两人合作成立春天戏剧工作室。3 年后,饶晓志成立了 " 晓年青剧团 "。之后的近 10 年,饶晓志逐渐成长为中国最知名的话剧导演之一,凭《你好,打劫!》等作品拿到中国话剧最高奖金狮奖的最佳导演奖。一些投资人看了饶晓志的话剧,开始找他拍电影。
有了话剧的锻炼,饶晓志拍起电影来也得心应手。虽然第一部改编自话剧的电影《你好,疯子》票房不佳,但饶晓志很快找到感觉,接连拍出了《无名之辈》(2018)、《人潮汹涌》(2021)、《万里归途》(2022),迅速积累了大量的关注度,成为最受关注的导演之一。而他也一直关注着年轻的创作者。他监制的一些青年导演的影片——《平原上的夏洛克》(2019)、《朱同在三年级丢失了超能力》(2023)、《震耳欲聋》(2025)等,也都是近年华语电影界亮眼的青年导演作品。

《人潮汹涌》里刘德华骑机车的镜头,很容易让人想起刘德华上世纪主演的两部电影《天若有情》和《烈火战车》。
但饶晓志最初踏入电影行业,其实是想当演员。少年时看《英雄本色》,像周润发一样当电影明星,就成了他的梦想。在中戏读导演系的时候,他也交表演作业,他演的王朔作品总能获得很高的分数。毕业后,饶晓志在不少影视作品中客串过,比如在好友郭帆导演的《流浪地球》里,他出演一名空间站工程师。
真正成为一部电影的男一号,是 2025 年的事。这一年,在 First 影展上,饶晓志凭借他担纲主演的《长夜将尽》获得最佳演员奖。今年,恰好在《英雄本色》上映 40 周年这个年份,《长夜将尽》正式登陆内地院线。片中,饶晓志饰演的马德勇是一位动物饲养员,养着一头垂垂老矣的狮子,像周润发的小马哥一样瘸着腿;熟练的抛烟动作,也让人想起很多港片角色。
兜兜转转数十年,饶晓志终于在电影里演了男一号。

在电影《长夜将尽》里,饶晓志饰演一名动物饲养员,他养的狮子已经垂垂老矣。

《新周刊》:影片里,马德勇和朋友表露了他对保姆叶晓霖(万茜饰演)的好感,朋友吐槽马德勇:" 你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小马哥的脚。" 马德勇和小马哥都是瘸腿,这是特意设计的吗?你怎么理解这个角色?
饶晓志:从表演角度来说,马德勇这个角色对我是一次全新、冒险的尝试。决定演之前,我也有很多纠结,但这个角色太有吸引力了。
我认为,马德勇代表了很多中年男性的状态。他成长过程中受到的伤害,他那种虚张声势,都很有代表性。他从小看港片长大,也看《故事会》、连环画等,心里有一种对道义的向往,会模仿港片里的江湖气。
马德勇扔烟进嘴里这个动作,是我设计的。我把这个动作放进来,是想给他找一些依托。他外表上看起来是个老江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是自卑的。他经常幻想自己是一头狮子,甚至发型跟自己养的狮子都是一样的,但他其实是头羊驼。
瘸腿这个设定,也是我跟导演说,能不能给他加一点毛病?腿脚不便,可以给表演找到更多支撑。当时没有想过模仿小马哥,但那句台词之所以会提到小马哥,我认为也是马德勇的一种精神胜利法,他要和自己内心的道义偶像进行对比。

马德勇的父亲是失能老人,为了照顾他,马德勇雇佣了保姆叶晓霖。
《新周刊》:羊驼为什么总被狮子吸引?他除了喜欢 " 毒保姆 ",对自己的父亲也有一种崇拜。
饶晓志:他在模仿狮子,希望自己成为一头狮子。马德勇知道父亲对自己很失望:得了小儿麻痹症瘸了腿,可能不是个合适的继承人。他知道父亲曾经是一头猛兽,而自己无法像父亲那样,很沮丧,也很绝望。所以他需要自洽,通过饲养狮子来模仿狮子——你看我多么孔武有力,我多厉害,我是一个养狮子的。实际上,他还是一头小羊驼。
《新周刊》:所以最后马德勇刺向叶晓霖那一刀,也是幻想自己变成了狮子?
饶晓志:那一刀的含义,我觉得是多义性的。这里没有标准答案,他爱叶晓霖是真的,恨叶晓霖也是真的。可以认为,马德勇想成全这头狮子,或者说他想理解这头狮子。但实际上,马德勇是无法理解叶晓霖的,他没有能力理解她,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其实,这一场戏在剧本阶段原本想让叶晓霖被杀死,后来慢慢调整成现在这样。虽然叶晓霖告诉过他捅哪里能够一刀致命,但马德勇还是没有捅准,也许他在最后一刻又软弱了。

影片中,保姆叶晓霖结束了马德勇父亲性命。后来叶晓霖潜逃,马德勇辗转在一个养老院找到她。马德勇把一大笔钱给她,希望她远走高飞,但叶晓霖拒绝。最后警察出现,马德勇拿起刀刺向叶晓霖,却没有刺中要害。
《新周刊》:你觉得影片对人性是悲观的吗?在这个养老困境里,有杀人的保姆,有推卸照护责任的子女,还有在灵堂上争夺家产的亲属。
饶晓志:我倒没有觉得我们对人性道德是悲观的。叶晓霖这个角色就像一个女巫、一个天使和魔鬼的双面体。她在那么多普通人的家庭待过,通过她的视角,带出了这些人的困境。
而这些困境,就是生命长河里无数普通人的写照。每个人都不得不面对生老病死这件事,不管是自己还是身边的亲人。所以,我们并没有想在道德上表达这样那样的批判,我也不觉得哪个家属有明确的道德瑕疵。实际上,影片充满了对人的怜悯,这不是一种俯视的怜悯,而是身处其中的怜悯。
所以导演给片子起名为《长夜将尽》,他把一些柔软的东西放在里面。尽管我们看到了一个悲剧故事,看到了那么挣扎的普通人,但里面仍然寄托了一种祝福。因为我们可能都是其中一员,我们希望天还是会亮,终究会走向光明。


《无名之辈》是在贵州都匀拍的。这里号称 " 桥城 ",剑河穿城而过,桥上架有 100 多座桥梁。电影中最著名的一场戏,他们在天台上,看着都匀的地标西山大桥。眼镜问马嘉琪(任素汐饰),你说为啥子会有桥?马嘉琪回答,因为路走到头了。

《新周刊》:《长夜将尽》是在贵阳拍的。你之前的《无名之辈》是在贵州都匀拍的。这些年回贵州,有什么新感受?
饶晓志:其实,像我们这种小镇青年,现在回到故乡,会发现自己对那里很不熟悉。因为现在基建变化太大了,它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我上过的学校,大部分都改建了,或者不在了,那里已经没有一个实体的东西杵在那儿,让你去怀念和感受,你只剩下脑海里的画面。
但是,家乡带给你的烙印和影响还在,尤其是那里的人。我对家乡所有的眷恋,可能还是因为那片土地上的人。比如坐火车回去的时候,当我看到那些面孔,就感到很踏实。这就是我们贵州,这就是我们西南,我们就是这样讲话和生活的。
我对老家的印象挺复杂。小时候,我觉得这是一个很荒诞的地方,李白也没来过这里,却有一堆太白桥、太白镇、太白院什么的。在历史上,这里不是一个存在感很强的地方。它跟广西、云南、四川接壤,在进入网络时代之前,这些地方各过各的,口音不同,风土人情也不同。
家乡的这种弱存在感,也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 " 无名之辈 "。就像《无名之辈》里的 " 眼镜 ",他们总是有一种想证明自己的欲望和生命力。包括我自己,以前也有过要争一口气的阶段。
贵州现在很火了,尤其是文旅做得特别好,似乎也带着一种 " 无名之辈 " 被看见的兴奋吧。

《长夜将尽》开头这一幕的取景地是贵阳市云岩区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新周刊》:你导演的几部电影作品,呈现了一种悲壮的乐观主义。片中的角色都是小人物,命运总是捉弄和折磨他们,但他们依然努力地做自己,没有被世界改变。
饶晓志:对小镇青年来说,总是有一个需求和愿望,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被别人看到。跟大多数北漂比起来,我能有今天,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这个世界常常是这样,你的坚持有时候会带来回报,有时候不会带来什么,再努力也不一定能成功。
我喜欢足球。你知道 " 悲情英格兰 "" 悲情利物浦 "" 无冕之王荷兰 " 吗,它们总是可以打动我。为了梦想而努力,总是失败,又再次站起来,这种故事本身就很打动人,因为那是来自你心里的映照。在你人生不如意的时候,看到这些故事,你肯定会被打动。我很喜欢 C 罗,他有一种不屈的精神。
《新周刊》:C 罗也是一个小镇青年。
饶晓志:对。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很好的背景,也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只是在奋斗过程中不断地打磨、强化了自己的技能。

饶晓志凭《长夜将尽》中的表演获得第 19 届 FIRST 青年电影展 " 最佳演员 " 荣誉。
《新周刊》:从一个小地方走到大城市,你觉得最关键的点是什么?我记得侯孝贤说过,他觉得自己的童年阶段非常凶险,很多朋友都留在了老家,有打架坐牢的,有一事无成的,而他能够走出来,其实是非常幸运、偶然的。
饶晓志:从小镇、县城到北京,对我来说,世界真是一层又一层、一级又一级地打开的。我认为最关键的驱动力,还是对文艺的梦想。
文艺是很松散的,但它有非常多的可能性。我们老家的大多数人,其实都很务实,比如当个医生或律师。但这些务实的志愿其实是很难的,你必须考上那个专业。我现在回老家,有一些小伙伴跟我感慨:你一开始怎么就那么坚定地想做这个,而且还成功了。其实,文艺类爱好或专业,看起来很虚,但它反而会给你提供更多路线,当作家、诗人、记者或者演员,都可以。
我一开始就想成为电影演员,后来做的是话剧、当电影导演。在这个过程中,我对文艺的兴趣就很重要了。它是一个抓手和起点,我会千方百计地朝那个方向前进。这条路可能弯弯曲曲,有很多变数,但梦想就像一个灯塔,一直立在那里。
有一次,我跟一个导演聊天,聊到一个现象:不管是戏剧还是电影,大部分观众其实是年轻人,而且一直是年轻人。当他们成为中年人、老年人之后,好像就不再进剧场,也不再进电影院了。也许他们有很多生活压力,也许兴趣慢慢变了。甚至于,我们有时候也忘记了,在形成自我意识的早期,恰恰是那些电影、戏剧和文学陪伴我们、滋养我们,让我们成为现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