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美国到底在干什么?

美国此次与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的军事行动,集中暴露了其冷战后长期存在的战略失误。

这种误判并非个例,而是冷战后美国战略异化的必然结果。作为唯一超级大国,美国陷入霸权护持的执念,其战略轨迹始终充斥着短视与盲动,忽视地区平衡、透支自身实力、损耗国际信誉,最终导致其在全球战略布局中屡屡陷入被动,这也给后来者上了生动的一课。

文 /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子思 时政观察者

特朗普说,他给世界带来了和平,并要求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他又说,他行进在完成所有军事目标的轨道上,当前的目标是将伊朗灭国。

特朗普是表演型人格,在如今的全媒体时代,一位演员总统在媒体上充分表演他自己,同时也不容商议地强行代表美国这个国家,导致外界对于当下美国的印象异常混乱。对于这样一个已被严重个人化的美国,指出它的种种错误和荒谬,并加以嘲笑和抨击,是很容易的事。但是,这并不解决问题。

美国在其 250 年的历史上,大多数时间里算是个正常国家。放在 100 年前,它代表了进步和未来;放在 80 年前,它代表了新的世界秩序;放在 30 年前,它代表了事实上的单极;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起过不同的积极作用。站在全人类的立场上,这个基本事实要承认。

再深入一些看,年轻气盛的美国最大的问题,是不善反省,不懂历史。中国人讲 "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只有四分之一千年历史的美国以及它的历届总统们,都做不到,也不懂为什么要做到。

当地时间 3 月 28 日,在美国华盛顿及多地爆发 " 不要国王 " 抗议活动。

不善反省,不懂历史,导致美国经常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比如现在这个特朗普主政下的美国,各种胡言乱语和胡作非为,把世界搅得颠三倒四,把美国自己也搞得没了方向。

针对美国最为流行的批评是说它霸权主义作祟,即使客观上创造了 " 泛美利坚和平 ",主观上也带有追求单极霸权的意图;而无论特朗普的美国到底要干什么,归根结底也还是追求某种霸权,因此要反对它。这种批评,同样也是流于简单化,忽视了世界政治的复杂性。

今天的美国到底在干什么?特朗普的 MAGA 运动和历史上的美国到底是何关系?需要从更大的历史视野中寻求解答。

帝国体系与国际体系

人类历史的一个基本事实是,大部分文明都是帝国兴衰的历史,而不是列国并立的历史。一般来说,帝国兴盛时期,疆域内各自治区域会在中央权力之下保持统一秩序,并出现普遍的和平与繁荣;而一旦中央权力发生衰弱,秩序就难以维持。历史规律表明,这时通常会有边陲地区发生的起义或是大规模内战,老大帝国在内外交困、积贫积弱中逐步走向覆灭。下一个新生帝国将在长期的邦国混战中重新诞生。

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无论中央权力如何建立,帝国如何扩张,有秩序的和平与繁荣总是好的,无秩序的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总是不好的。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前者叫 " 太平世 ",后者叫 " 据乱世 ",从后者到前者的过渡期叫 " 升平世 "。传统的中国人认为,历史不过就是这三个 " 世 " 的反复轮回,最好的期望是,新的 " 太平世 " 更持久一些,更繁荣一些,更广阔一些。最近热播的电视剧《太平年》,讲述的就是历史上处在唐宋两个 " 太平世 " 之间的五代十国时期出现的一个典型的轮回片段。与此类似的片段,在中国历史上有多个。

但是欧洲的历史却完全不同。自公元 5 世纪西罗马帝国覆灭之后,这个地区最后一个 " 太平世 " 就结束了,此后便是无休无止的 " 据乱世 " 和偶尔出现的 " 升平世 ",始终没能创造出更持久、更繁荣、更广阔的 " 太平世 "。正是这种特殊的历史,从欧洲地区无数的战争中终于倒逼出来一种新型的秩序,就是由各自为政的列国通过相互之间的力量平衡维持一种不战不和的局面。

这种局面由于暂时没有大的战争,因此要比 " 据乱世 " 好一些,又由于不是中央权力下的大一统,列国并立的割据状态导致冲突不断,也看不到 " 太平世 " 的前景。在现代的术语中,这种特殊局面就叫 " 国际体系 ",与更普遍的 " 帝国体系 " 相对。

1648 年的威斯特伐利亚条约,是这种 " 国际体系 " 在欧洲的首次实现。历经了此前野蛮血腥的 " 三十年战争 " 之后,欧洲的 " 据乱世 " 走到了同归于尽、共同毁灭的边缘,总人口丧失了四分之一。在 " 太平世 " 遥不可及的情况下," 国际体系 " 作为一种临时性的停战方式,被确定了下来。众多各自为政的政体通过签订和约探索出一套用于管控自身、减缓冲突的国际规则,它们中间没有一方强大到可以战胜所有其他对手,因此而形成了一种 " 均势 "。

本质上,这不是一个发明,而是在万不得已情况下各方对现实的一个妥协。它以一个由独立国家组成的体系为基础,各国不干涉彼此的内政,并通过大体上的均势遏制各自的野心。在当时的那个世界,这个 " 国际体系 " 只是深陷于 " 据乱世 " 泥潭无力自拔的欧洲各国在自己内部做的一个临时安排。在世界其他地区," 帝国体系 " 仍在自己的轨道上照常运转,丝毫不受影响。

覆灭与再生

假设欧洲大陆与世隔绝,历史进程不受外部影响,可以肯定,这个临时安排随时都会被颠覆。因为体系内的 " 均势 " 是在各签约国因长期混战而筋疲力尽时勉强达成的,一旦其中一方或几方重新崛起并野心膨胀,没有任何协定可以确保体系的长久生存。

事实上,这个体系的第一次覆灭正是在欧洲内部发生的。1789 年的法国大革命提出了宏伟的普遍真理,不再区分国内秩序和国际秩序,1792 年的国民议会法令宣布法国将在军事上无限制支持世界任何一地的人民革命,国际事务第一次成了全球范围意识形态的较量,其威力比起 " 三十年战争 " 时期的宗教激情有过之而无不及。紧接其后又经过一场摧枯拉朽的拿破仑战争,欧洲各国主权都被法军的铁蹄所践踏,所谓的 " 国际体系 " 看起来已在历史洪流中灰飞烟灭," 帝国体系 " 重新归来。这次是以革命的名义。

但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新的因素出现了。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败之后,作为欧洲战后秩序重建主导者的英国,出于自身的战略考虑,从已经死去的 " 国际体系 " 中发现了对英国有利的一面:这一体系让欧洲大陆各国处于一种互相制约的 " 均势 " 中,可以阻止任何一个强权整合资源对抗英国,并方便英国依靠它的海上霸权和 " 域外 " 身份对这一大陆实施控制。

反映拿破仑在奥施特里茨战役(1805 年 12 月)的画作,出自法国画家弗朗索瓦 · 热拉尔

于是,反革命复辟发生了,在另一个具有 " 域外 " 身份的胜利者沙皇俄国的协助下,1815 年的维也纳会议安排战败国法国加入了当初为了遏制它而成立的同盟,摇身一变成了欧洲新的 " 国际体系 " 主要成员和维护者之一。" 国际体系 " 借这次会议死而复生。为了增强体系的生存能力,会议确定了 " 大国一致 " 的协商机制,虽然不能确保体系中各方的意见一致,但至少可以在不引发大国间战争的情况下化解危机。这个机制成了日后联合国安理会的前身。

历史见证,一个被 " 域外 " 国家强行续命的 " 国际体系 " 仍然不能独立地长久生存。不需要外部力量的冲击,这一临时性妥协机制本身的先天不足和脆弱,就是它随时毁于一两个小事件的主要原因。1914 年开始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究竟是如何爆发的,至今无人说清,其实不过就是欧洲 " 国际体系 " 自身脆弱性引起的一次自我毁灭,就像早产儿因发育不全而自行夭折一样。

两次大战加起来 31 年,差不多就是 17 世纪欧洲 " 三十年战争 " 在 20 世纪的扩大版,与后者一样,也是走到了共同毁灭的边缘才停止,全无新意;当然," 国际体系 " 也再一次灰飞烟灭,同样全无新意。从中国人的角度看,欧洲自罗马帝国之后深陷 " 据乱世 " 泥潭长达 1500 多年一直走不出来,自有其原因,无人能救。

二战结束后,同样的剧本,不同的角色。这一次的两个 " 域外 " 身份胜利者从英国和俄国换成了美国和苏联,出于差不多同样的战略考虑,战败国德国代替维也纳会议中的法国,被安排成了新的 " 国际体系 " 的主要成员和维护者之一。1945 年联合国成立," 国际体系 " 以扩大版的形式再一次复活。由于反帝反殖民运动的兴起,欧洲以外新生的独立国家为了自身的安全与发展,也都采纳了这一体系的基本原则,并先后进入到了以联合国为中心的这一名副其实的 " 国际体系 " 当中。

纽约联合国大会堂 资料图:联合国官网

美国的始乱终弃

回到美国的问题上。今日美国在名义上当然也是二战后 " 国际体系 " 的主要成员之一。若从联合国的成立过程上看,美国还应被视为这一重生的 " 国际体系 " 最主要的助产士和看护人,这一体系自 1945 年起不断发展扩大延续至今,也少不了美国的费心操盘。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必然地认同并捍卫这个体系。

追溯美国的历史,这个新生国家的早期建立者,正是欧洲永无休止的 " 据乱世 " 的出逃者。就在欧洲开始建构其内部 " 国际体系 " 的时期,这些清教徒们挣脱了旧大陆的权力束缚,以实现上帝的计划为目标,远渡重洋开启了 " 荒野之旅 "。他们立志要在新世界建立一座 " 山巅之城 ",通过传播民主原则来实现和平,并成为全人类的榜样。

这显然也是一种超越 " 国际体系 " 并与之对立的世界主义秩序观。仅就其将国际事务当成全球范围意识形态的较量这一点而言,向全世界推广自由主义的美国与 18 世纪发动世界人民革命的法国、20 世纪领导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的前苏联等并无本质不同。而当美国频频以 " 自由进程 "、" 推行民主 " 的名义侵犯他国主权时,它与那个将现实的世俗国家视为 " 非法 "、将全人类实现某种 " 圣洁 " 秩序当作最高目标的伊斯兰运动,也没有了多大区别,都是 " 国际体系 " 的对立面。

这就是自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以来近 400 年的世界历史,据此可以确认如下几个基本事实:

1)在欧洲 " 据乱世 " 中倒逼产生的 " 国际体系 " 不太可能作为一个稳定秩序长久存在,其脆弱性本身随时导致它的自行覆灭,而它的每一次再生都是 " 域外 " 力量介入的结果;

2)欧洲以外的传统帝国在历史上从没有建立过类似的秩序,虽然在传统帝国覆灭后也都先后以主权国家的身份纳入到了新建的 " 国际体系 " 中,但并未因此而给这个体系带来更多的稳定,因体系的脆弱而导致的战争仍然频繁发生;

3)各种各样的世界主义或孤立主义理想从未因 " 国际体系 " 的建立而消失过,而无论是哪一种,存在于哪个国家,都与 " 国际体系 " 理念相反;

4)二战后建立的这个 " 国际体系 " 由于包括了世界几乎所有国家在内," 域外 " 国家从此消失,怀抱各种不同理想的国家都身处体系当中,进一步增加了整个体系发生崩溃的危险。

这就是 2016 年特朗普的 MAGA 运动兴起时美国所面对的世界。虽然在某些具体的国际问题上,美国仍然会以 " 国际体系 " 的捍卫者身份介入,但在总体上,原本就三心二意的它,已经对 " 国际体系 " 给它带来的麻烦越来越难以忍受了。对于自认为是全球唯一霸主的美国来说,世界主义路线或者孤立主义路线,这两个选择都不会太差,都比深陷在这个既不稳定又无出路的旧体系当中要好。

当地时间 4 月 1 日晚,特朗普在白宫发表讲话,威胁警告伊朗可能打击其能源设施,并预计战争将在两到三周内结束。 视频截图

特朗普的两次当选,不过就是美国开始抛弃 " 国际体系 " 这一明确意愿的行动体现。既然建制派的世界主义路线被证明行不通了,那么,特朗普偏向于孤立主义的 MAGA 路线就成了唯一选择。如此看来,作为总统的他,并非异军突起,而是应运而生,也不是个人英雄,而是时代产物,表面上看其言行全无章法,实际上暗合历史逻辑。

特朗普二次主政后,美国发动全球关税战、大规模退出国际组织、意图吞并加拿大和格陵兰、跨国绑架委内瑞拉总统、对伊朗进行灭国之战 …… 凡此种种,混乱当中自有其一致性:就是对于二战后美国亲手建构的这一 " 国际体系 " 的彻底抛弃,就是美国将不再受 " 国际体系 " 宗旨原则的束缚而完全根据本国利益采取行动,就是美国将重新回归传统的 " 帝国体系 " 轨道——这一最新国家意志的体现。

面对这个局面,不必大惊小怪,毕竟 " 国际体系 " 原本就不是一个长命百岁的事物,历史上已被大国抛弃过多次,而特朗普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大国领导人。

但世界各国也不得不及时做出各自的选择,毕竟这个体系对很多新兴国家来说是其进入国际社会的第一个体系,除此之外不知还有其他;而对很多无力怀抱另类理想、实行另类主义的国家来说,这也是唯一能够获得基本安全保障的体系,无法想象失去它将会怎样。

到目前为止,中国仍在稳如泰山地坚持着自己二战后国际秩序捍卫者的立场,并提出了重振联合国、壮大联合国,推进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体系的目标。从这一点上看,中美两国要想在国际事务上 " 相向而行 " 已越来越难了。

至于中国将如何应对这个极为复杂的局面,另文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