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里斯本开旅行社,先混三年黑道
一道刀疤,半部欧洲华人旅游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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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 | 文旅商业故事
领域 | 出境游、旅行社
57 岁的胜叔,右小臂有道斜疤,从手肘弯下来,到手腕处收尾,正好劈开半截褪色的青龙纹身。
五月里斯本的阳光穿过餐厅落地窗,照在那条疤上,胜叔看我盯着,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端起杯热茶晃晃,称自己退休已经七八年了。
和胜叔这顿饭是朋友老黄安排的,他是 5 年旅界老读者,疫情初期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昨天途经葡萄牙里斯本,老黄在微信上拍了拍我,说本地有个老大哥,平时不见生人,听说去年欧洲黑车司导火并那些稿子是我写的,想破例请我一起吃个饭。

去年夏天,很多华人司导的车被砸了 / 受访者供图
老黄神秘地说,胜叔在里斯本华人圈里有点像幽灵,开过的旅行社早注销了,但这些年,有时商会解决不了的麻烦事,抑或当地华人帮派起了冲突,事情七绕八绕,最后还常常落在他头上。
按胜叔自己说法,这十几年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劝架。
老黄笑称,老一辈的在葡华人私底下开玩笑,说阿胜早年在圈子里还是不敢直呼名字的人,如今却住在里斯本郊外小别墅,养花种菜,偶尔出来吃个饭,像个平易近人的大叔。
胜叔听老黄讲着,没接话,伸手把刚上桌的扁肉燕往我这边推了推,他的指节有点变形,看不出与早市里挑半个钟头菜的普通中年男人有何差别。
直到胜叔说起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里斯本。
彼时,生于福建连江的他 27 岁,揣着同乡凑给他的三千美金,经东欧到西班牙,再辗转来到里斯本,住在马丁莫尼士广场背后一栋四层小楼的阁楼里。
胜叔还被称之为阿胜时,第一份工作是留在福建老乡开的餐厅后厨洗碗,切肉,送货,靠着肯吃苦,几年时间就攒下笔小钱。
即将踏入千禧年之际,他想在街角开一家中式快餐店,店面刚谈下来,门头还没装,第二天就有两个穿西装的年长华人推门进来,他们讲着浙江青田口音,告诉阿胜这里开门做生意,总要买个平安。
胜叔当时年轻,听不懂平安两个字背后的分量。
对方坐下,喝完一杯茉莉花茶,才留下狠话,意思是这条街的中餐生意过去十几年都有固定盘子,福建仔想插脚,得先把规矩走完。

在那帮八十年代就过来的青田和温州老侨民眼里,胜叔这种刚来的闽东愣头青,身份不干净,可以随便拿捏欺负。
那一年胜叔,刚好三十出头,还没娶媳妇。
他压根没把这话当回事,第三天晚上,约了三个连江同乡,在餐馆后面小巷里,把先前上门的两个人堵了回去。两天之后,胜叔还没装上门头的牌匾,被人砸了个稀巴烂,连后厨刚买的不锈钢灶具都被毁了。
胜叔心里不忿,生意索性不做了,数日后,他经福州同乡引荐,认了个八十年代末就到葡萄牙混的福清大哥,那帮人平时跑货,替人摆事,聚在 Intendente 地铁站旁边一栋公寓二楼,客厅里的香炉整日烟火缭绕。
老黄后来跟我解释,按香港电影里的说法,相当于胜叔入了社团,胜叔听完摆摆手,说葡萄牙哪有那么威风,就是一帮外乡人抱团活命。
刀光剑影的岁月,他跟着老乡催过难收的账,也在凌晨赌档门口替人站过场,至于再往深处的事,胜叔就不肯细讲了,回忆起右小臂那条疤,说是 2002 年冬天留下的,对方一把切肉刀劈下来,他抬手挡了一下。
三年之后,胜叔在 Mouraria 的牌桌上站稳了脚,也是在那个节骨眼上,他从一个常跑欧洲生意的温州大佬嘴里第一次听到一个词,叫 ADS。
中国和欧盟在谈判,未来普通中国人可以用旅游名义集体出境,葡萄牙在第一批申请名单里。

那天晚上,胜叔在阁楼里翻来覆去没睡着。
他算过一笔账,那年头,整个葡萄牙华人加起来也就万把人,里斯本一年能榨出来的油水都是定数,可旅游的客人来自中国大陆,源头是十几亿人。
2004 年开春,胜叔金盆洗手,把要账的活推给手下兄弟,自己跑去里斯本郊外找葡萄牙车队谈包车,拉锯了很久,最后用押金和月结方式拿下了五辆 47 座旅游大巴优先调度权,又在罗西奥广场西侧租了个 12 平米门面。
他自豪地说,自己算是葡萄牙这代华人里最早一批接中国出境团的旅行社。
第一年,胜叔接的是从米兰和马德里转过来的温州商务客,第二年,又开始接国内陆陆续续来的大团。
葡萄牙旅游局 TravelBI 数据显示,2025 年中国客人在葡萄牙的住宿业录得约 34 万人,产生约 59 万间夜,胜叔起家那年,不过寥寥数千人,但市场也几乎是空白,钱七拐八拐就进了兜里。

赚了钱的第一个春节,他在自己旅行社门口贴了副手写春联,写的人是马丁莫尼士广场上一位写得一手好字的青田大叔。
说来有趣,那位大叔,就是当年坐进他面馆喝茉莉花茶的两个人之一。
胜叔说,葡萄牙华人圈子就这么大,恩怨摆久了,也就变成了人情。
吃完那碗扁肉燕,老黄招呼服务员撤了空盘,顺手给胜叔杯子里添了些热茶。
我问他,叔,这二十年下来,你觉得葡萄牙华人旅游圈最大变化是什么?
胜叔笑了笑,说自己早不下场了,看个热闹而已,但每天还是会在微信群里翻翻,老兄弟们在群里骂街骂客人,感叹生意不好做,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去年旅界写国内黑车司导杀回欧洲那篇稿子,胜叔第一时间转发到各大华人旅游群里,希望大家团结,只因这套剧本,二十多年前不止演过多少次了。
群里有人笑他古板,说胜叔还活在大清,不知道现在饭碗有多薄。
但胜叔说,他看着今天法国华人地接和国内空降来的司导斗法,从扎胎砸窗,到互相往使馆寄举报信,这些年,就像在看一部从未间断的在欧华人内斗连续剧。
戏看得多了,胜叔说他心里反倒越来越不是滋味。
主角换了,凶器升级了,翻来覆去撂下的还是那些你让我没生意做我就搞死你的过时狠话。

去年开始,捷克车牌成为欧洲当地华人司导 " 眼中钉 "/ 受访者供图
胜叔承认时代变了,他那个年代,欧洲华人地接挣的是接大团的钱,巴士一来就是整车人,导游举着小旗,在贝伦区一招手,四五十个中国游客就排成一串往前走。
回忆往昔,他称自己最旺的那年,单月发过十几个团,一辆大巴开出去,赚的钱就顶得上过去在餐馆里忙活半个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胜叔说,疫情后,现在的游客比当年可聪明多了,也更难搞了。
这批大陆年轻客人不跟团,来之前功课做得很细,从酒店星级查到米其林餐厅,没事就翻小红书攻略,潜意识里盘算的是如何花最少的钱享受最好的服务。
从文旅部数据最后一次公布的数据来看,胜叔说得不无道理。
2024 年三季度,全国旅行社组织的出境旅游 373.02 万人次,其中包含包车的出境旅游单项服务高达 107.74 万人次,已经占到整个出境市场三分之一。

中国出境游市场正在急剧年轻化,而信息差抹平后,对欧洲华人地接影响着实不小。
话题聊回到欧洲法国、捷克这些戾气渐涨的同行身上,胜叔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他说自己其实能理解他们,二十多年前,他们这帮福建仔在马丁莫尼士也干过同样的事,只不过那时候扎的不是车胎,是对方的脸。
老黄听到这里,敲了敲碗沿,笑着说叔,别把人家吓坏了。
胜叔也扯开嘴角笑了,他用筷子在桌面上反复和我比划,说了句让人汗毛直立的话,封闭市场里,没人立规矩的时候,第一个敢动手的人就是规矩。
具体到欧洲旅游地接这一行,他认为确实是服务业,但骨子里还是熟人经济。
客户从哪来,谁的车先排上班,酒店折扣能压到几折,连商店返点都是熟人关上门谈出来的,一笔笔旧账叠着一段段交情,外人摸都摸不到门道。
这样的圈子一旦做封闭了,里头必然长出江湖,胜叔直言,江湖讲资历,华人又敢闯,任何新人想在陌生市场占一席之地,从来只有两条路。
二十多年前,他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今天欧洲那帮国内司导,又想从这条道里挤进来,哪这么容易,胜叔不点破,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我又问,那去年满世界发声明的欧洲各国华人导游协会呢?
胜叔的态度变得复杂,他对其中一些人也看不上,从手机里翻出张某欧洲华人导游协会会员名册截图给我看,说这上头 VTC 执照过期还照样跑团的,私车挂朋友公司名下接活的,他随手就能数出一串。

法国交通监管规则非常严格
然后,他用福州话嘀咕了几个字,意思是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还想拿牙签去捅别人。
我问,今天要是遇到这种局,他会怎么办。
胜叔摆摆手,说自己在葡萄牙交了二十多年的税,大儿子明年从波尔图法学院毕业,犯不上再下场。
但他给两边各留了句话。
对国内来黑着干的新人,他说欧洲不是没规矩的旷野,跨境跑活是动了人家蛋糕,迟早出事。
而对欧洲本地华人同行,他认为扎胎换不来回头客,使领馆和当地警方都在记账,最后买单的,是普通中国游客手里那张越来越难批的申根签证。
胜叔抿了口已经凉了的茶,叹口气称,同胞之间没本事坐下来分蛋糕,剩下的就只能比谁先把对方的盘子砸了。
可砸来砸去,地上洇开的,还是同一拨人的血。
胜叔说完,自己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 SG 香烟。老黄打趣,哎,您这几年讲话越来越像知识分子了。
胜叔笑骂老黄,说人老废话多了,反倒进不去年轻人耳朵。他这两年更愿意琢磨这帮人接下来还能怎么活。
我顺着问,叔,你觉得现在华人在里斯本还好混吗?
胜叔想了想,表示当初他们那套草莽打法,撑不到下个十年。
他说不出 Viator、GetYourGuide 这些在线旅游碎片化平台英文名,但胜叔知道,欧洲当地一日游产品越来越多,国内平台又抓着客源,当年靠熟人、车队、中餐馆打出来的灰色空间,一年比一年窄。

胜叔吐了口烟圈,直言华人地接这行就像潮水退下去,沙滩上谁没穿底裤一目了然。
老黄接了一句,可这帮人哪懂这些,能多赚一年是一年。胜叔笑了笑,说他自己当年入行早,纯属运气。
这时,餐厅电视屏幕里正播着葡萄牙本地 CMTV 的调查栏目 Investigação CM,主持人葡语语速很快,画面切到警车,律师,受害者家属,还有一排滚动字幕。
胜叔招呼服务员换壶新茶,顺便把墙角那台老旧电视机音量调大,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会,手指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又想起段往事。

十多年前的一个上午,胜叔正在对出团账本,电话响了,一个相熟的温州人告诉他葡萄牙司法警察刚动手,一口气抓了六个人,带头那个手里挂着三起谋杀未遂指控。
后来,这起针对华人帮派的执法案件,被葡萄牙警方称之为 Operação Oriente(东方行动),那时胜叔已经不问江湖事很久了。
他回忆称,自己当时一眼就认出一个早年在饭局上碰过杯的北边小兄弟,当年如果跟着他们一起走下去,他这把老骨头,这会多半也已经躺了。
胜叔扔下句话,早年海外第一代华人想平平安安走到今天确实是需要些运气的,但正路子其实也不少。
老黄也挺得意,可不,2014 到 2018 年才是葡萄牙华人最风光的年头。
那时,黄金签证开闸,里斯本从自由大道到 Saldanha,最体面写字楼租给了一茬又一茬中国背景的移民公司和律所。
谈起那几年,胜叔弹了弹烟灰,提到常在蒙努门塔尔大厦玻璃幕墙后头看见华人老乡熟脸,西装革履,胸前别着金属胸章,跟葡萄牙律师谈合同。

里斯本 Edifício Monumental 大厦 / 旅界实拍
当年马丁莫尼士广场街头收过保护费的几个老熟人,那阵子也全转型成体面的移民侨商了。
只不过这门生意,现在也快走到了尽头。
2023 年葡萄牙取消黄金签证房产投资通道,今年 4 月 1 日,议会再度通过新版《国籍法》修订案,非欧盟非葡语国家公民申请葡萄牙国籍的居留年限,将从 5 年延长到 10 年。
截至目前,法案仍摆在总统 Seguro 案头,等着他签字,或再送一次宪法法院。
胜叔感慨,葡萄牙这十几年,不少移民公司、律师楼、中介和华人地接靠中国人活,可中国人想留在葡萄牙的路一年比一年长喽。
话音未落,胜叔手机里弹出条福州本地新闻短视频,他眼神飘过去,烟头在烟灰缸边缘磕了一下,灰断了。
他似乎想起什么,说了句二十多年没回连江,早些年还想着哪天回去看看,这几年反倒越想越怕,家里老父亲走那年,都没赶上。
室内一阵短暂的沉默,窗外太阳已经移到了餐厅另一面,老黄招呼服务员结账。
离开时,胜叔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按了两下,街角一辆深色奔驰亮了亮大灯,他冲我和老黄挥挥手,袖子滑下来一点,那道横亘在小臂上劈开了青龙纹身的陈年刀疤又露出半截。
老黄看着车走的方向,淡淡说了句,胜叔这后半辈子,算是从江湖里把自己赎出来了。
本文受访者均为化名,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部分人物关系、身份细节及场景信息均做了必要模糊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