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思南：霍尔木兹海峡不是油路，而是美国的命门

美国需要霍尔木兹海峡吗？

当地时间 4 月 1 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称，美国几乎不需要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进口能源，并冷言冷语道，那些需要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获取石油的国家 " 应当负起责任 " 确保航路畅通。

但问题是，就算美国从霍尔木兹海峡直接进口的能源很少，是否等于特朗普能够承受霍尔木兹海峡的失控？对于美国而言，霍尔木兹海峡仅仅是一条能源航路而已吗？

特朗普真的不需要霍尔木兹海峡吗？

如果把 " 需不需要 " 狭义理解为 " 美国本土必须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进口多少原油 "，那特朗普的话还真没毛病。

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署的公开数据，2024 年美国途径霍尔木兹海峡从波斯湾国家进口的原油和凝析油（天然汽油）约为 50 万桶每日，只占到美国总进口量的 7% 和液体燃料消费量的 2%。

遗憾的是，石油按全球市场定价，美国并不能独善其身。美国消费者可以不用霍尔木兹海峡出来的油，但必须为霍尔木兹海峡的风险溢价买单。

美国能源信息署在 2024 年的报告中指出，原油成本是影响美国油价的关键因素，占比超过 50%。自 2 月 28 日美国和以色列袭击伊朗以来，截至 4 月 1 日，原油上涨 56%，连带美国汽油价格上涨 34%，柴油上涨 42%，显然不是因为本土能源突然紧缺，而是因为全世界的交易员都知道，只要霍尔木兹海峡出问题，能源价格就会原地起跳，美国加油站不可能是全球油价体系内的独立王国。

那美国可以通过自身的能源产出平抑国际油价波动吗？特朗普在表示霍尔木兹海峡 " 谁爱管谁管 " 的同时，也鼓动需要能源的国家从美国买油。

很遗憾，美国做不到。特朗普的表态更像是政治表态，经不起市场的量化推敲。

以航空煤油为例，2 月 28 日前经霍尔木兹海峡每日运出约 50 万桶，而美国 2025 年的出口量为 21.9 万桶每日，不到一半。很显然，就算美国把最后相对安全的多余供给全卖出去，也填补上霍尔木兹海峡断供带来的缺口。不要忘了，美国自身还是全球最大的航煤消费国，在供给缺口根本无法填平的前提下，对外卖的越多，国际价格能不能下来不好说，美国国内价格一定会先一步上涨。

所以美国不需要霍尔木兹海峡吗？特朗普只说对了一半，美国对霍尔木兹海峡的能源直接进口依赖或许不高，但美国对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国际能源价格体系依赖一点都不低，甚至今年 11 月的中期选举，特朗普和共和党人的政治命途也会在一定程度上维系于此。

益普索和路 · 透社 3 月 17 到 19 日在美国进行的联合民调显示，受访者普遍把 " 生活成本 " 列为有关中期选举的头号问题，55% 的受访者表示油价持续上涨已经 " 伤害 " 到家庭财务，21% 则表示已经到了 " 严重伤害 " 的程度。特朗普当然嘴上可以说不需要霍尔木兹海峡，但油价、通胀、选票会告诉他，美国根本离不开霍尔木兹海峡。

霍尔木兹海峡仅仅是一条能源航路吗？

不，霍尔木兹海峡还是美国石油美元体系的一根承重梁。

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数据，2025 年经霍尔木兹海峡出口的原油和成品油约为 1987 万桶每日，接近全球海运石油贸易的四分之一；另有超过 1120 亿立方米天然气全年通过这里，占到全球贸易量的 20%。

那有可替代航路吗？

阿联酋可以通过管道运输绕过霍尔木兹海峡，但设计最大输送量只有 180 万桶每日。沙特可以绕道红海进行输送，但最高运力也不过 700 万桶每日，还会受到也门胡塞武装对于曼德海峡进行封锁的威胁。

换言之，霍尔木兹海峡根本不是能不能绕开的问题，霍尔木兹海峡是名副其实的全球能源主动脉，旁边根本没有能够足够代偿的毛细血管。这也是为什么国际能源署在 3 月 20 日承认，即便启动了史上最大规模的 4 亿桶原油战略储备释放，还是不足以抵消全球能源市场所受到的冲击。

因此，无论特朗普嘴上再怎么装作不屑一顾，霍尔木兹海峡一旦封闭，就等同于石油美元体系塌了一角。

所谓石油美元，不仅仅是石油用美元结算这么简单，而是一个三角循环结构：海湾能源国家把石油卖出去，全球买家先要准备美元；油气收入到手之后，再以存款、债券、主权基金配置等形式回流美元资产；而美国则用自己的海军存在和海上通道控制能力，为这套高度美元定价的能源贸易提供底层安全支撑。

石油美元体系的收割机制在于把全球能源贸易、美元需求和美国金融市场深度绑定在一起。

从这个角度而言，霍尔木兹海峡失控，受冲击的就不只是能源供应链，而是石油美元体系的循环本身。海峡若长期封闭，首先上升的是全球对能源安全的恐慌，接着是对美元流动性被动需求的质疑，然后更深层次的，市场会追问：如果连霍尔木兹海峡这样的全球能源主动脉都无法维持稳定，美国到底还能不能提供安全保护？在美元体系内进行交易、结算、储备，又是否还有意义？

当然，石油美元体系不可能一夜之间崩塌。石油美元体系不是一个开关，而是一种基于信心的长期习惯：买家习惯用美元买油，卖家习惯把收入留在美元体系，美国则习惯用安全承诺来维持这套秩序，把海上控制力和金融霸权结合在一起。

一旦霍尔木兹海峡反复失控，市场就会更有动力去寻找替代航路、替代货币结算、替代货币储备，乃至最终替代石油美元体系的新秩序。哪怕这些替代短期内还不成熟，它们本身的出现，就已经意味着石油美元最核心的基石开始受损：不是美军军舰是否还在波斯湾，不是美元还能不能用，而是世界已经不再信任石油美元体系。

所以，霍尔木兹海峡对美国的意义，从来不只是能源运输通道，而是石油美元体系能否循环流转的一处现实锚点，一处牵动全局的承重梁。美国本土或许可以承受无法直接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进口能源的现实，但如果世界开始就 " 美国不再有能力打通霍尔木兹海峡 " 形成共识，后果将远不只是能源结构调整那么简单。

前者不过是能源贸易流向的变化，后者则是美国长期维系的安全信用、金融信用与霸权体系开始松动。

但或许，特朗普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讲话与其说是在论述美国是否需要霍尔木兹海峡，不如说是在释放一个前所未有的孤立主义信号：美国国内政治正在把一个关乎全球霸权运转的问题，某种程度上与狭义的本土能源议题相挂钩。这不是单纯的无知，也不是一时情绪化，而是美国社会正在加速内向化的信号，它收缩的不只是战略责任，更是整个秩序体系的信用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