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克利斯之剑下的共处:中美如何避免“新冷战”的最坏剧本?

自特朗普政府正式将中国定位为 " 最大战略竞争对手 " 以来,美国频频在贸易、金融、科技、教育等诸多领域打压中国。关于中美已陷入 " 修昔底德陷阱 " 的评价,甚至是 " 中美新冷战 " 的猜测,已成为当下两国舆论与国际媒体关注的焦点。

中美脱钩的可能性?

一些人担心的中美关系在政治、经济、贸易、投资、科技、教育等各个领域脱钩的实际可能性,其复杂性远超早期预判。笔者试着从六个领域来一一分析:

一是从未挂钩也不存在脱钩的领域,即所谓 " 不脱不钩 "。在核武器、航天与超算等敏感国防科工领域,新中国自成立起便处于美国封锁之下,但如今中国已形成独立自主的完整技术体系。特朗普 2.0 时代虽将封锁升级至 AI 企业、量子技术等新兴领域,但本质是 " 延续性孤立 ",既无钩可挂,亦无钩可脱,所谓 " 脱钩 " 威胁与影响也就无从说起。

二是挂钩很难、脱钩利大于弊的领域,即所谓 " 易脱难钩 "。这主要是指意识形态与国家叙事领域。2008 年国际金融危机后,美国形象 " 神话 " 褪色,特朗普 1.0 时代在华正面形象已全面崩塌。至 2025 年,特朗普 2.0 将对华叙事推向 " 新冷战 ",民主党建制派亦放弃 " 和平演变 " 幻想。而中共十八大以来,中国人对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自信心更坚定,两国战略互信的隔阂已成结构性现实。此领域美国主动剥离,实则为中方消除了外部干扰,所谓 " 脱钩 " 冲击有限。

三是高端加速脱钩、低端重构挂钩的领域,即所谓 " 高脱低钩 "。拜登与特朗普政府推动制造业回流,至特朗普 2.0 时代已对半导体(14 纳米以下设备)、AI 芯片、量子技术实现 " 硬脱钩 "," 小院高墙 " 精确到细分技术节点。但低端产业并非美方刻意保留,而是中国基于成本优势主动进行产业梯度转移。中国美国商会 2024 年报告显示,在华美企对利润预期下调 15 个百分点,墨西哥、越南已成为美国 " 近岸外包 " 最大受益方,美国原设想的 " 高脱低钩 " 格局已被颠覆。

四是短期脱钩、长期突破反制的领域,即所谓 " 先脱后钩 "。特朗普政府强行下令部分企业和产业与中国脱离关系。拜登政府全面禁止对中国的高科技投资。但从 21 世纪以来在手机制造、光伏产业等领域中国后发制人、变道超车的历史经验看,美国的禁运将倒逼中国半导体产业奋发图强。很明显,美国高估了供给端自主性,低估了需求端的中国市场替代速度。此领域脱钩是确定的,后能否再挂钩取决于中国自主创新攻坚的成败。

五是一半脱钩、一半挂钩的领域,即所谓 " 半脱半钩 "。近年来,美国对中美科研合作的阻碍不断加大,2024 年美国拒签中国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博士生比例已达 38%,美国国家航空和航天局、美国能源部等联邦机构全面禁止华裔参与敏感项目,显性脱钩已成事实。但由于中方科研经费逐年提升,非敏感领域(气候变化、流行病学)的战略默契仍在维系,甚至出现 2024 年超过 5000 人的华人科学家 " 归国潮 " 与中美双基地学者并存现象,隐性挂钩以 " 量子纠缠 " 形态长期存在。

六是很难脱钩、但基础已动摇的领域,即所谓 " 难脱易钩 "。贸易、人文、旅游等领域虽具市场韧性,但 2024 年中国赴美留学生已降至 23 万人,较峰值腰斩,英国、新加坡超越美国,成为首选留学地;中国人赴美旅游人均消费从 6700 美元降至 4200 美元,商务签证拒签率超 30%。虽然跨境电商 Temu、SHEIN 逆势增长,证明市场力量确有黏性,但好莱坞在华票房占比已跌至 12%,英语教培市场因政策调整而崩盘,所谓 " 难脱 " 的根基已出现结构性松动。

可见,历史的发展规律不以部分美国政客的意志为转移的,试图通过 " 脱钩 " 来实现 " 新冷战 " 的战略企图很难得逞。

解构修昔底德陷阱

多年来,不少学者都热衷于引用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一书中的事例,假定所谓 " 崛起大国与守成霸权之间战争不可避免 "。20 世纪 80 年代,美国作家沃克曾以 " 修昔底德陷阱 " 警示美苏冷战。2012 年 8 月 22 日,英国《金融时报》刊发哈佛大学格雷厄姆 · 艾利森的文章,以 " 修昔底德陷阱 " 的历史学隐喻重新唤醒西方对中国发展引发中美竞争的焦虑。

其实,从摩根索的《国家间政治》,到保罗 · 肯尼迪的《大国的兴衰》,诸多国际关系学经典著作中的所谓 " 大国争霸 " 现实主义假设,多数都是局限于 1500 年以来的西方各国兴衰史实,站在霸权视角虚构崛起大国带来的挑战,带有浓厚的 " 西方中心主义 " 的狭隘性和自我臆念。

在殖民时代,从大英帝国战胜西班牙 " 无敌舰队 "、英法争霸,再到拿破仑帝国时期的列强争霸,乃至 20 世纪上半叶法西斯主义的盛行,战争一直被视为夺取人口、资源、财富、领土进而推动国家崛起的最快捷路径。但这本质上源于全球化早期的资本主义逐利逻辑。然而,细究艾利森讲述的 "1500 年以来 16 组守成大国和新兴国家对抗,12 次最终导致了战争,4 次避免了战争 " 的事例,并不是所有对抗都与 " 争霸 " 有逻辑联系。

例如,美国在崛起过程中并没有发生与守成霸权英国的战争,相反,两国还在一战、二战中结成战略同盟。20 世纪至今与守成霸权美国发生战争的越南、阿富汗、伊拉克等国都无意与美国争霸。通观数千年的世界历史,多数帝国的衰落并非源于外部争霸,而是源于内部衰弱。

中国历史上许多王朝的衰落是如此,世界其他许多古代帝国亦是如此。借古鉴今,1984 年德国历史学家德曼特在其著作《罗马兴衰》中列举了罗马帝国衰落的 210 条原因,谈到美国的衰落," 美国与罗马帝国之间唯一的区别就在于,美国不驾马车 "。美国学者卡伦 · 默菲在其《美国是罗马吗?》一书中说,美国衰落很像罗马帝国,国内腐败加剧,体制崩溃,经济停滞,最终帝国过度扩张,导致绝对衰落。

当下的中美关系,与历史上的多组守成国与崛起国的关系相比,至少有两个不同的时代特征:一是两国相互依赖与融合的程度,远远深于过去。社会、金融、经贸对两国的弥合力量,远大于某些美国政客的破坏力量。二是信息化时代全球的脆弱性,远远高于过去。中美博弈的任何细微动向都会产生蝴蝶效应,波及全球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中美之间发生冲突,没有一个国家能不受波及。一个政治人物或舆论领袖的言论,可能都会引起国际股市的波动、汇率的震荡,外溢效应相当明显。这两点特征印证了西方谚语" 两头大象打架,草地最遭殃 "。

在当前世界,或许有个别国家企图从短期的中美冲突中获益,但从整体利益看,国际社会的主流思想仍是期待中美能够理性解决当下的问题,尤其是对两国卷入 " 新冷战 " 保持高度警惕,对两国爆发军事战争甚至擦枪走火更是高度恐慌。这是当下全球多数国家不愿 " 选边站 " 的根本原因。

对中国未来发展而言,美国现在且长期都将是首要的外部影响力量,决定着中国与世界交往的国际成本与国内可持续发展的输入变量。中国不选择美国政府单边附加的 " 新冷战 ",不是胆怯逃避之意,也不是虚化无助之举,而是经过历史实践证明且理性权衡选择的利己利人之策。当然," 新冷战 " 甚至 " 热战 " 仍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那样悬在上空,中美双方都应对任何冲突的 " 黑天鹅 " 事件保持高度警惕。

中国面临的四大外部战略机遇

从外部环境来看,中国至少有四个方面的重要战略机遇。

一是在 21 世纪第二个 1/4 世纪,美国自身仍将长期处于政治大分裂、经济大停滞、社会大衰败与话语大失信的状态,在客观上形成对中国崛起相对有利的战略境况。美国两党严重分裂,二者尽管都认为中国迅速发展对美国构成深度挑战,但在怎么应对、用什么方式、遏制强度如何等问题上,并未达成共识。

2017 年特朗普首次就任总统以后,美国先后通过经贸战、科技战、制造中国与周边国家摩擦、人权与意识形态攻击等多种方式来压制中国,但都未能如愿。2021 年,中美贸易额再创新高,对美顺差扩大。多数人认为,特朗普 1.0 时代对华贸易战已失败。

2021 年拜登就任美国总统以来,美国政府同样拿不出遏制中国发展的有效办法。更值得关注的是,美国政治分裂导致制度失效、社会分裂。" 民主 "" 自由 "" 法治 " 等美国赖以维系的国家价值观与政治话语受到空前的内部质疑。包括福山、瑞 · 达利欧等政经界人士都预测,美国 " 否决政治 " 泛滥,可能在未来引发 " 内战 " 或国家崩溃。2024 年,耄耋之年的拜登和特朗普竞选总统与好莱坞电影《美国内战》票房火爆,都暴露了美国政治、社会、文化分裂的话语常态。2021 年下半年以来,美国通胀率屡创新高,拆穿了所谓 " 经济复苏 " 的假象。2021 年中国 GDP 总量约为美国的 76%,中国成为过去 130 年以来与美国第一经济体地位差距最小的国家。

此后两年,由于汇率、通胀等影响,中国 GDP 总量占美国 GDP 总量的比例相对下降。但 2025 年底,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开始触底反弹。尤其是在中美 " 关税休战 ",2025 年 10 月中美元首 " 釜山会晤 ",随后传出 2026 年 5 月特朗普访华后,国际舆论普遍认为,中美关系会迎来短暂的稳定期。更多预测认为,美国已失去能够遏制中国发展的可能。

二是西方国家间分裂、内部矛盾恶化,客观上为中国突破西方大封锁、化解西方对华 " 新冷战 " 之势提供了纵横捭阖的战略空间。美欧内部矛盾激烈,寻求自主外交的法、德两国不会拉着欧盟全面跟随美国对华遏制政策;中东欧 17 国虽出现立陶宛 " 马前卒 " 式的反华势力,但完全不足以成气候。

英国、日本、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对美国的政策亦步亦趋,但鉴于在华经济利益巨大,国内反对遏制中国政策的声音高涨,这些国家的对华政策多少呈现 " 表面上倒向美国,实际仍与中国交往 " 的 " 骑墙派 " 之态。近几年,中英、中日、中澳、中加贸易总额总体均呈上涨之势,包括澳大利亚在内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 ( RCEP ) 于 2022 年元旦正式启动,更是注定 " 亚太新时代 " 的到来。随着我国先后对法国、德国、澳大利亚等多个国家试行单方面免签政策,2024 年上半年,全国各口岸入境外国人达到 1463.5 万人次,同比增长 152.7%。尤其是法国、德国、澳大利亚、加拿大、英国等多国领导人 2024 年以后纷纷到访中国,双边关系得到了缓解。

2025 年 12 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问世,明确战略收缩至西半球,集中资源于直接的国家安全利益。2026 年 1 月 3 日凌晨,美国突袭委内瑞拉,强行控制其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并移送出境,全球哗然,包括欧洲多国在内的多数国家都在谴责美国破坏《联合国宪章》所规定的主权原则,由此引发的连锁效应还将持续很久。这也使 21 世纪第二个 1/4 世纪所谓 " 西方对华大封锁 " 注定是个败局。

三是俄罗斯、土耳其、伊朗等新兴经济体长期制衡与牵制美国霸权的地区影响力,为中国建立温和、灵巧的对外关系创造了更多的战略时间。

2023 年 10 月爆发的巴以冲突,尤其是 2026 年 2 月 28 日,美国、以色列突袭伊朗后,进一步加剧了美国、以色列与中东各国甚至全世界发展中国家的矛盾。2024 年金砖正式扩员,迎来 " 大金砖合作 " 时代,加之土耳其、印度等国在各自地区影响力的提升,都牵制了美国想要遏制中国的大量精力。

" 一带一路 " 建设重塑了中国的外部环境,使中国非但没有陷入像美国那样到处有敌人的国际窘境,反而获得像巴基斯坦、塞尔维亚等在关键时刻力挺中国的许多真朋友,更与诸多 " 全球南方 " 国家呈现 " 集体崛起 " 之势。·

四是中国在新一轮产业革命中的 " 弯道超车 ",使中国在工业革命浪潮中站在世界的最前沿,进而创造了技术与资本 " 虹吸效应 " 般的战略动能。

在前三轮工业革命中,中国严重滞后。当下的中国则在数字经济、人工智能、5G 研发、超级计算、纳米材料、载人航天、智慧城市、量子科学、机器人等多个领域与发达国家处于同一个阶梯位置,有的领域甚至更为领先。中国自 2013 年以来科研经费投入连续占据世界第二的位置。2022 年,中国各学科最具影响力期刊论文数量首次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2021 年底,哈佛大学和剑桥大学发布的研究报告《伟大的科技竞争:21 世纪中国与美国的较量》明确指出:" 中国科技在快速上升。在一些领域,中国已超过美国;在其他领域,中国将在未来 10 年赶超美国。"

基于当前趋势的合理推演,到 2035 年,中国在智能革命中的前景是总体乐观的。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 智能 " 技术像水电一样,融入日常生活与工作。中国会成为全球智能技术更重要的引擎与技术玩家,自动驾驶、AI 应用、具身机器人成为中国新名片,智能交通与物流让中国社会的运行效率再次大幅提升,中国会全力在几乎所有关键领域突破来自国外的 " 卡脖子 " 窘境,还会在数据安全、隐私保护等领域出台领先于世界的有效数字治理规则。

综上,就外部环境的战略机遇看,尽管存在日益增长与变化的外部挑战,但不得不说,大国权力结构调整期、科技浪潮领衔更替期和全球发展体系变迁期 " 三期叠加 ",新兴经济体群体崛起,合作、和平与复苏是各国诉求的最大公约数,中国仍将长期处于机遇大于挑战的重要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