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近日,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WSBK)葡萄牙站赛事中,法国车手驾驶着中国摩托车制造商张雪机车的赛车,在中量级组别实现两连冠,创下中国摩托品牌在该世界顶级赛事的历史突破。这让专业摩托车运动、国产高性能机车话题大范围进入公众视野,与此同时,关于“禁限摩”的讨论再次升温。
网络热议中,有观点认为取消“禁限摩”刻不容缓,放开“禁限摩”可以扩大内需、提振消费。也有网友指出,国产摩托车技术已较以往有不小进步,不应再“一刀切”式禁限。不过,也有声音支持维持现有“禁限摩”政策。还有网友认为,即便放开摩托车管控,也需分级、有序进行,避免“炸街”等扰民行为和安全隐患卷土重来。
界面新闻采访多位相关人士,试图在专业摩托车运动发展困境下,探讨“禁限摩”政策与城市两轮交通治理的现实命题。
代步与竞速:摩托车的两种角色
在我国,摩托车有过自己的“黄金时代”。公开资料显示,我国自主生产摩托车始可追溯至20世纪50年代。上世纪80年代后,改革开放政策引导下,国营摩托车行业逐渐发展,生产规模不断扩大。据新华社梳理,自上世纪80年代中国成为“自行车王国”后,摩托车与汽车于90年代进入普通百姓的生活,顶峰时,春运返乡的“摩托大军”规模可达百万。

1993年,我国摩托车产量首次超过了日本,居世界第一。1997年,我国摩托车生产总量首次突破1000万辆。2006年,我国摩托车产销量首次突破2000万辆,超过世界总量的50%。
随着汽车的普及,“摩托大军”自2013年以来呈逐年下降趋势。有观点认为,始于上世纪80年代的“禁摩”政策是影响我国摩托车产业结构的重要因素。行业媒体“摩托信息”于2026年2月发布的《2025中国摩托白皮书》(下称“白皮书”)显示,2025年中国摩托车行业产销规模呈现复苏增长态势,但高度依赖出口市场,内销市场总量持续下滑。白皮书指出,这背后涉及政策约束、市场替代、消费转型、渠道变革与社会认知偏差等多重因素,而内销下滑的首要外部约束因素,是“禁限摩”和强制报废政策。
另外,就市场需求结构来说,近10年,摩托车的娱乐功能转型日渐明显,两轮大排量休闲娱乐的摩托车有快速增长趋势,对应的使用人群与诉求也呈现出明显差异。不止一位受访者向界面新闻表示,摩托车运动与摩托车的交通工具属性确实应区别看待。
“作为竞技运动,专业摩托车运动‘金字塔效应’(大众参与多、专业选手少)明显。而现在的交通参与者,若选择摩托作为出行工具,一部分人是现有城市交通环境下的便捷选择,另一部分人则是出于社交需求,还有极少数人是出于热爱。”在我国某东部城市从事交警工作18年的陈大力(化名)向界面新闻解释。北京某摩托车赛车队车手王先生也告诉界面新闻,在他看来,专业摩托车手和通勤摩友有很多观点上的差异,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王先生看来,禁摩政策只是一个缩影。他认为,就我国专业车手的培养来说,整个社会环境对专业摩托车运动的发展都缺乏足够支持。“比如比赛流程、赛车场的运营等都会有十分严格的限制。目前,全国只有不到10个符合国际标准的摩托车赛车场。此前,我曾听说有已建成的赛车场周边新建起居民区,因噪音问题被投诉后,赛车场停止正常运营。”
王先生提到,国内的专业摩托车运动起步相对较晚。他认为,专业摩托车运动需要更多人参与进来。“参加的人越多,赛事规则与配套体系也会越来越完善。”
“禁限摩” 政策的由来与治理争议
我国的禁摩措施始于20世纪80年代。1985年,北京开始限制部分地区二轮摩托车发展,对九个区停止发放新的二轮摩托车牌证,这成为全国“禁限摩”政策的起点。1990年代开始,各大城市相继开始“禁限摩”管控,各地在实施措施的区域、时间段、车辆类型上有所差异。
具体而言,截至2025年,全国已有超100个城市实施了对摩托车的限行管理措施。据白皮书,截至2026年,我国对摩托车完全解禁的城市不足10%,北京、广州、深圳等核心城市核心区域执行严格。河南信阳、辽宁大连等二三线城市虽解除限行,但对整体市场拉动有限,核心消费市场仍被政策壁垒封锁。
白皮书还提到,普通两轮摩托车13年、正三轮摩托车12年强制报废政策全国严格执行,仅部分省份试点“以检定寿”。白皮书认为,此政策影响消费者长期持有意愿,尤其制约中大排车型消费。
此外,近十几年,我国对于摩托车的管控政策开始出现松动。2017年,西安市政府宣布2009年实施的《关于加强道路交通秩序综合治理的通告》即“禁摩令”失效,成为全国首个“破冰者”。据公开报道,截至2025年,全国已有20多个大中城市宣布解禁摩托车。由此,禁摩措施是否应该继续执行引发了社会关注和热议。
摩托车作为机动车,在政策上为何被单独对待?多位受访者向界面新闻解释,安全因素是首要原因。“我们俗称摩托车为‘肉包铁’,摩托车机动性的驾驶方式决定了它相对较低的安全性。除了造成交通违法的人为因素,摩托车发生事故的后果显然要比一般小型车辆(即汽车)严重。”陈大力说。另一位不愿具名的相关人士告诉界面新闻:“违规超车、穿插行驶、追逐竞驶、非法改装、噪音扰民等等,都决定了这个交通工具会受到一定限制。另外,摩托车管理难度也很大。”
界面新闻梳理发现,针对解禁摩托车的建议,郑州、昆明市公安局对人大代表建议的正式答复中提到,考虑到摩托车因其速度快、车身稳定性差等特点,维持“禁限摩”政策背后的考量因素主要包括交通安全(如摩托车事故致死致伤率高)和公共安全(如遏制“两抢”案件及“飙车炸街”等)。
陈大力认为,一个城市或者某段道路的安全系数,和人口、保有量、通勤高峰等因素有关。“但对于不同区域的城市治理,地方政策的制定者也许会选择‘一刀切’的‘保守治疗’,而精细化管理则是未来方向。”他表示。
另外,清华大学交通研究所副所长杨新苗向界面新闻补充,据他了解,老一辈专家对燃油摩托车(下称“油摩”)作为城市主要出行工具持谨慎态度。“一方面,当我们看到大量使用摩托的东南亚国家,人们出行方式的选择机会变少,四轮制造业等也多受到抑制。在高度依赖摩托的城市,人类社会其实并没有成熟稳妥的解决方案。另一方面,对比发达国家,我国的交通管理能力还有待提高。”
两轮出行之辩:有专家呼吁有序放开,有专家主张先“优化底盘”
拥有15年骑行经验的摩托车爱好者韩鼎告诉界面新闻,在他心里,摩托车一直是更为方便的交通工具,它体积小、加油快,通行与停放都更为便捷。“‘禁限摩’和强制报废政策一直是摩托车爱好者圈子里最热的话题之一。首先,大家会觉得自己有车不能骑。另外,有人花五六十万买辆摩托车,但只骑13年就强制报废了,车主内心难免有所不甘。”
张雪夺冠后,有不少讨论支持摩托车解禁。例如,经济学家李稻葵曾在其自媒体上呼吁,主张通过精准施策、分级管理逐步放开摩托车限制并取消强制报废,以扩大内需、激活本土摩托车产业的良性循环。
面对解禁呼声,部分专家则持更为谨慎的态度。他们认为,在讨论是否以及如何解禁摩托车之前,必须先解决当前城市两轮出行体系自身的根本性问题。
杨新苗告诉界面新闻,我国虽然对摩托车有严格管控,当前使用摩托车的人口占比不高,但基于庞大的人口基数,摩托车保有总量并不小。此外,对于摩托车爱好者而言,摩托车更多是一种趣味运动与文化载体,由此衍生出多样化的消费与使用需求,这一现状同样不容忽视。“但作为日常出行工具,如果大规模使用油摩或轻便摩托车(轻摩),城市将难以承受。”
他介绍,我国自2018年起进入深度“电轻摩化”。“例如,我国城市居民使用的电驱动型电动自行车(也就是北方的‘电驴’、南方的‘电鸡’),一旦超标,在技术上就属于电动轻便摩托车(电轻摩)。约有超过50%的‘电驴’使用人群对超标并无过多反感,或是说司空见惯。那么对于高度‘电驴’化的城市来说,若要引入电轻摩、电动摩托车(下称“电摩”)和油摩,则更应审慎考量。”在此背景下,杨新苗认为,需尽快推动电动自行车向自行车化、轻量化发展。
在小型化、轻量化车型中,杨新苗认为,一个理想的解决方式是电助自行车。他表示,一些发达国家城市的共享代步工具,如法国巴黎,均以轻量化、电助力的大轮径自行车为主,而这类车辆不少也由中国企业供应。“不过,市场供应什么,人们就使用什么。我们的市场中缺乏此类产品,这也是造成我国城市两轮出行‘底盘’不够科学和稳定的原因之一,要想在‘电驴’基础上扩展会有难度。”
公开资料显示,新版《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于2024年12月31日发布,2025年9月1日开始实施。“新国标对轻量化电助自行车的明示,具有十分重要的导向意义。不过,落实国标也很重要,这涉及生产制造、市场准入、交通管理等多个环节的协同配合。”杨新苗补充。
杨新苗认为,少量人将摩托车作为非通勤交通工具使用,虽呼声很高,但在目前我国的社会认知和管理模式下,尚未有较好的解决方案,还有待未来继续探索。“考虑到安全、管理等因素,社会需要一个稳当、科学的‘底盘’,才能面对油摩通勤之外的各种丰富的使用场景。”
对于目前的两轮出行,杨新苗提出两个建议。“首先,在油摩和电摩更广泛地作为通勤交通工具之前,最好先给城市一个向轻量化过渡的机会,让轻量化电助力自行车尽快融入城市交通体系。其次,实现轻量化后,城市管理能力、交通管理能力、公民的科学素养也需相应提高,为日后更复杂的交通系统创造基础。”
*参考资料:王亮. (2013). 中国摩托车行业历史、现状及发展趋势. 科技与企业(2), 2,5.;祖永昶, 司宇琪, & 王波. (2022). 我国禁摩政策实施与管理政策的思考. 综合运输, 44(4), 25-29,36.。